表决前的内部会,从傍晚一直吵到后半夜,议题只有一条:执礼人交上来的布防图,和他开出来的那个条件,到底收不收,收的话怎么收。
吵起来的由头,是老陈头天晚上把怀表还回去的时候带的那句话,让人捎了句“合铸那天,戴着它进来”。这话在老陈那儿只是个表态,可落到第二天下午的会上,反对的人当场就顶了起来。小方是反对得最凶的一个,他把手里的监测周报往桌上一摔,脸涨得通红,说这等于还没表决,板就先拍了。
“我先把丑话摆在桌面上。”他站起来,指着白板上贴的布防图复印件,“这张图,我验了三遍,验的是纸,不是人。纸上的东西全对得上,可人呢?他在组织里干了三十多年,三十多年的老底子,我们审了一个晚上就敢信他翻篇了?井底那一战他能动摇,凭什么保证琉璃盏那一战他不能再动摇回去?布防图哪怕只差一寸,换岗时间差半分钟,标出来的探头死角是编的,进去的人就出不来。到时候全区落锁,应急队三分钟到位,我们连捞人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温蘅接着补了一条更冷的。她说事情太顺了。组织刚刚宣布停止外线动作,全面收线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一个揣着全套布防图的执礼人主动送上门来投诚。她的原话是:“我抓过太多主动送上门的线人,十个里头有三个是钩子。这个人的时机的确巧,巧得我想不疑他都得先说服我自己。”
支持这边,起初只有郑岚一个人,而且她给自己的立场定了性,说得很清楚,她给的不是信任,是判断。她在心理评估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三十年,看人有一套自己的办法。
“我审过他一整晚。”她说,“他讲他那个童年的时候,右手一直在桌面底下攥着,攥紧了松开,松开了再攥紧,我数过,前后一共四次。编故事的人是不会攥手的,编的人满脑子都在组织语言,手是闲的。攥手的,是身体先于记忆在疼。这种记忆空白,一个假童年编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我的结论是两句话。”她看了看小方,又看了看温蘅,“我反对把他当盟友,但我同样反对把他当骗子。他是第三种东西——一个想把自己赎回来的人。麻烦的地方在于,这个受害者身上,穿的还是敌人的衣服。”
两边就这么顶在中间,你一条我一条,谁也压不服谁。老陈从头到尾没打断,坐在主位上抽烟,一晚上抽掉了小半包。烟灰缸满了两回,都是他自己在会中间起身去倒的。吵到后半夜两点多,声音渐渐稀了,该说的账两边都摆完了,他把手里的半截烟摁灭,这才开的口。
他说他不搞举手表决,这一条他拍板,出了事算他的头。拍板的结果是三条,他一条一条说得很慢,每说一条就环视一圈,确认没有人再要跳起来。
第一条,图,用。但不能拿过来就当真经念。行动之前,图上标出的每一个探头,都要由小方带着仪器到现场实探核实;图上写的换岗秒差,就在外围掐着表实测。实况跟图纸对得上的地方,信一寸,对不上的地方,一寸都不信。他要是真在图里埋了坑,坑一定会在复核的时候露出来,到时候让执礼人自己看着自己的坑被人填平。
第二条,人,防。合铸那天可以让他进内环,这是谈成的条件,不赖账。但全程独立看押,不编进任何一个行动小组,不接触任何一台设备。他走他的路,去乙区看他那一排柜子,能看,能站,行动组不为多分出一个人手去护他。
第三条,账,认。老陈说到这一条的时候,特意把嗓门压低了一点,反而比前两条更重。他说那个人要找回童年,行动组就把这笔账记上,做得到,就还。然后他把这句规矩背后的分量讲给了全场听:行动组这些年能立得住,靠的规矩就一条,账,认了就得还。当年程蔓替全组挨了那一记,昏迷到今天,组里没有一个人说把她往医院一送就完事,接进安全屋,一天三班倒地守着,这就是还账。对执礼人,是同样的规矩。至于第七冷柜里的那一位,他说到这里停了停,没有把名字说出口,可屋里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,他只说了两个字:“更是。”
三条落定,反对的人也就没有再顶。小方嘟囔了一句“反正现场复核的活儿最后又全压到我们头上”,算是认账了。会散的时候,窗外已经泛白。
小罗整个晚上没参加吵架。她在里屋翻档案,翻的是执礼人的旧底档——组织内部流出来的那部分人事材料,加上陈怀谦带来的原始档里涉及仪式线人员的记录,两边交叉着对。等外面吵完了,她抱着一摞复印纸出来,脸上是档案员挖到根上时才有的那种神色,进屋第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瞌睡都赶跑了。
她说执礼人的受试批次,比“渡人”项目还要早。渡人是后来才立的项,挂的仪式费名目,走的是正规渡口的流程。而他入的那一批,比立项还早了两年,批次名就四个字:校准样本。而且他是第一批。
她把那页泛黄的登记表投上大屏,右上角批次栏写得清清楚楚,接着又把批次说明那一页翻出来,念给全场听。第一批校准样本共计十一人,用途是为后续项目测定记忆取存的基准参数,备注栏写着样本无社会关系、无亲属登记,来源一栏只有四个字,不予记录。十一个人里,档案上能查到下落的只有四个,他是四个中的一个,剩下七个,连一行结局都没有留下。
“三十年前渡人还没开张,先拿十一个人定了基准。”小罗说,“定的是什么?取多少、怎么取、取完人还能不能活——这些参数,后来全用在了被渡者身上。也就是说,后面三十年每一场封存用的参数表,第一版就是这十一个人身上试出来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最后那句话说出了口。她说的这句话后来在行动组里流传了很久:他不是组织的人,他是组织头一批的受害者。后来他们把受害者训练成了执礼人——用偷来的干净当牌子,使唤偷来的人。
这句话说完,连小方都没再接茬。他坐在原位,盯着屏上“来源不予记录”那一栏看了半天,端起自己那杯早就凉透的茶,一口喝干了。
散会后,江屿去了看管执礼人的厢房。他没带武器也没带旁人,手里只拿了一份文件。进门以后隔着桌子坐下,把文件推了过去。执礼人拿起来看,看封皮的时候手还稳着,翻开第一页,手就停住了。那是一份行动组的正式登记表,编号一栏空着待填,单位代号印在表头,而姓名一栏,是空的。
江屿把话说明白。从今天起,行动组的名册上有他一个位置。合铸那天随组进岛,去乙区第七排,看属于他的柜子。全程有人陪同,位置可以明说,是看押,也是护送。至于姓名一栏,可以先空着,等他找回自己的记忆,自己填。
执礼人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很久,看的方式跟审讯室里说“看我自己”的那晚一模一样。然后他伸手把表格接了过去,对折,再对折,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,左边心口那里。收的动作很慢,像在收一件怕磕碰的东西。他哑着嗓子说,这三十年他给人递过档案、递过礼器、递过数不清的别人的名字,头一回有人递给他一张让他自己填的。他会把它带进库里,放到他那台“冰箱”跟前,它响不响,他听得见。它要是响,他就在旁边,把名字听着填。
夜里,江屿一个人留在作战室,把攒下来的所有线拢成一张总图。他站在大黑板前,用四支颜色的笔,一条一条往上写。第一条线是程蔓的频道,苏晚晴漏出来的碎片、第七、冷柜长廊、等钥匙、记忆纹节拍,从上到下列成一列。第二条线是陈怀谦的库区图,四道门,记忆闸,第七冷柜的位置。第三条线是执礼人的布防图,三环结构、探头分布、礼线走向、换岗秒差。第四条线是节拍数据,一长两短一停,机器里存着,纸上抄着。
四条线一路画下来,在图纸的下半段,交汇到了同一个点上。那个点旁边的标注只有三个字:琉璃盏。他在网的中心又画了一个点,写上第七冷柜。写到这里笔没有停,他在整张图的最下面,添了一行小字。这一行写得比上面所有的标注都慢:乙区第七排,一份三十年前的童年。
写完他退后一步看这张网。线齐了,人也齐了,陈怀谦管库区内部,执礼人管布防细节,小鹿备着落锁的方案,温蘅的外围盯海面,郑岚守着程蔓的频道。还差的一样东西,他在图的最右下角画了个问号,旁边注了两个字:进海。人工岛是私人地界,申报通道走不了,渔船偷渡又过不了外环的监控圈,这个问号他留给了明天。
正收笔的时候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温蘅换完班回来了,进屋看见满黑板那张网,站着看了很久才说话,说线都齐了。江屿说还差一个口子。温蘅没接这个话,先把手里带回来的一个信封放在桌上,说口子的事明天再谈,今晚先看另一样东西——外围组盯了一个月的海域,今天夜里有一艘船,走了一条不该走的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