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里的东西摊开在桌上,是一沓照片和一页手抄的航行记录。
温蘅先讲背景。琉璃盏是人工岛,桥不通,航道管制,私人地界配海上巡逻,常规登岛的路全堵死。外围组这一个月干的事就是筛关系,把跟这座岛沾边的每一条线都过了一遍。渔船、货轮、摆渡、施工队、环评中介,筛到最后,留下一跳。
“合铸提速之后,组织每月有两班‘供料船’。”温蘅指着照片上一艘灰白色的中型货船,“从旧城七号货运码头出港,运的是封存载体和乙丙级样本。今天的记录在这页上,航迹偏了,贴着航线南侧多绕了两海里,绕的位置正好过人工岛的卸料泊位。这不是偏航,这是作业。”
“押运规格呢?”老陈问。
“不高。”温蘅说,“高价值的走直升机,直接进内环停机坪,护航严密。低值的走海路。这条船是运‘料’的,不是运人的,押运就三四个人,加一船工。他们觉得料不值钱。”
“他们觉得。”老陈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,“海路就是口子。”
口子有了,还得看门。
小方接过这条线,往下查供料船的押运规程。规程是从陈怀谦那批原始档的运输分册里翻出来的,他又对着执礼人的布防图核了细节。查了两天,摸到关键一处。
“船上有一节恒温货舱。”他把剖面图投上大屏,“货舱不卸在甲板,直通岛上库区的卸料电梯,料从船舱进电梯,直达中环库房,全程不见天日。货舱和库区之间,就一道联锁门。”
“门什么规格?”
“两道锁。”小方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道指纹,第二道记忆纹。跟琉璃盏第三道门是同一套体系。”
“麻烦就在这儿。按老规矩,这道门等于没门,正常人过不去,照纹就报警。”他停了一停,话锋一转,“可坏就坏在钥匙上,我们正好在集钥匙。苏晚晴的节拍,录了。陈怀谦三十年老记录员的底,有了。指纹那道更不用愁,执礼人的怀表壳上就带着他自己的指纹记录,组织给老人配的门禁没换过版。”
“这道门是好门。”小方难得说了句得意话,“钥匙,齐了。”
第三天,方案在作战室立了起来。
老陈亲自起的代号,写上白板的时候一笔一划:渡针。
针,取的是苏晚晴那手针脚的意思。她的针一针一针漏了十年,现在轮到行动组把针渡回去。方案的主干不复杂:供料船出港当夜,行动组藏身恒温货舱,随料进岛。船靠泊位,料进电梯,人跟着料走,联锁门上开那一道口,直插中环。
分工落下来。小方管全频电磁压制和卸料联锁的门禁,节拍重放、指纹仿造、闸机窗口期的活儿全在他手上。小罗和小何开路排障,一个认档,一个认人。温蘅带接应船停在外海锚地,掐着时间窗口等信号。老陈破例二次随队,现场指挥。这一条他没跟任何人商量,直接写上的,理由栏就一句:里面四个门,指挥官得在门跟前。
名单念到最后,停在一个地方。
名单上没有江屿。
不是漏了。起草名单的时候,老陈、温蘅、郑岚三个人碰过头,口径一致:教授不进岛。理由很硬——归锚反噬的事在前头摆着,井底那一战他撑到什么程度全组都看见了;第二,他是“开门权柄”的执钥人,钥匙该在最后开柜的时候用,不该耗在过门的路上。
名单投上大屏的时候,江屿就坐在下面。他看完,没说话,起身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在自己名字该在的位置,把名字写了上去。
写完转身坐下,才开口。
“我讲三条。”他说,“第一条,记忆闸认纹不认人,行动组里能过那道闸的备用方案只有我,血缘最近,节拍是我教的转写。第二条,第七冷柜的柜体认钥匙,钥匙的用法,井底那位只跟我一个人对过话。第三条,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条不用讲。那是我妈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老陈盯着名单看了半天,看那个自己落笔写上去的名字。然后他拿起笔,把“江屿”两个字圈了一个圈。
圈了,没划掉。
“你在,我拦不住。”老陈说,“但我加一条铁律。从第七冷柜起,你的‘归锚’每二十分钟报一次。到点不报,就近的人立刻介入,方案降级,救人改抢人。你娘在里面等了十年,等的是你站着的进去,把柜门打开。你要是半路反噬失控,救出来的就得是两个人扛一个。”
“我不干那种收尾。”
江屿看着那个圈,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方案定了,准备期排出来。供料船下一班出港在二十天后,合铸按通报推算还有五个月出头。二十天,够技术组把节拍重放设备调到实战精度,够温蘅的外围把泊位的监控盲区再摸一遍,够郑岚把“二十分钟一报”的归锚监测预案做实。
散会的时候,众人陆续走了。小方抱走设备清单,小罗抱走档案夹,老陈被温蘅叫去对航线。作战室的灯还亮着,江屿一个人留到最后。
他坐下来,翻开自己的记录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
先写了两个字:渡针。
写完,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又往下写了一行:
二十天的准备。一道四门的库区。一个等了十年的人。
笔停在这一行的末尾。他想起频道里那四个字,一字一顿送过来的“等钥匙”。想起监测仪上一针一针走了这些天的节拍。想起那句隔着柜门问出来的“外面下雨了吗”。
他把笔重新落下去,在行末补了半句:
钥匙在路上。
写完,合上本子。他关灯出门的时候,走廊尽头的病房还亮着一盏小灯。他走过去,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,没进去。监测仪的低鸣从门缝里漏出来,那组针脚还在走,一针,一针,不快,不慢。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一边等,一边把灯里的线,备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