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料船是在夜里十一点四十离港的。
出港的流程跟温蘅摸过的一模一样。装船、封舱、点名,两轮名点完,船笛短短响了一声,缆绳松开,七号码头的灯一盏一盏退进夜色里。
恒温货舱内,五个人挤在货箱之间的检修通道里。恒温箱一排一排立着,冷源的嗡声铺满整舱,人蹲在箱体和舱壁的夹缝里,冷气顺着后颈往下灌。江屿贴着一只恒温箱坐着,箱体凉得像块铁,隔着一层冲锋衣往骨头里渗。
头顶甲板上的脚步声一轮一轮过去。押运换岗,船员巡舱,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有一趟脚步在舱门口停了几秒,久到小罗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。然后脚步走了。
老陈全程用手势代替口令。抬手是停,指压是蹲,握拳是报状态。五个人的耳麦全关了——舱里不许有任何射频信号,只留手势和小方那只屏蔽箱。
小方抱着屏蔽箱,指腹一直压在总开关上。箱子是行动组的命根子,全岛的监控压制全在里头。他的手指压在开关上不敢挪,时间久了指节发麻,就换一根手指压着,换的时候手都是抖的。
船身晃着。货箱跟着船身极轻微地摇,冷源的嗡声不变。没有人说话。
出港后有一个多钟头,是离目的地最近、也最不能出声的一段。十年等的人就在这片海的那头。可越近,越不敢出声,好像一出声,这片海就会知道船里多了五个人。
凌晨两点五十,船身一震,靠泊。
缆机的绞声、汽笛、跳板落地的闷响,一层一层传下来。接着是叉车的鸣笛、传送带的震动,卸料开始了。
小方盯着手腕上的表。表盘上贴了一小条夜光贴,指针在贴纸上一格一格走。四分钟窗口的倒计时是他自己排的,每一道工序对应一个时间点,他用指头在腿上一下一下点着数。
“封舱开启前九十秒。”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。这是全组进舱以来说的第一句话。
九十秒走完。液压臂拆舱锁的机械声在门外响起来的同时,小方按下了总开关。
屏蔽箱的功率全开。岛上库区外围的监控频段瞬间被压制成雪花,值班室的大屏一间接一间黑掉。这个压制能撑十二分钟,进库之后靠库区自身的电磁环境遮蔽续上——时间表上,十二分钟够走完第一道门。
舱门开了一瞬。
卸料通道的灯光扫进来。小罗、小何先出,一左一右卡住通道两个拐角,动作是提前演练过二十遍的:贴墙、扫视、手势。两道手势都打回来,干净,无人。
货箱被传送带一组一组运走。行动组五个人混在最后一组货箱的间隙里,跟着下了船,进了泊位尽头的卸料口。卸料电梯的门开着,像一张等着的嘴。
电梯门合拢,下行。
轿厢里挤着五个人和一台屏蔽箱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,负一,负二,负三。库区在岛的地下,电梯是料走的路,此刻走的是人。
下行的六十秒里,老陈做了最后一次分工复核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够轿厢里五双耳朵。
“温蘅的船在外海锚地。撤离信号,哪个方向灯灭就往哪走,这是温蘅定的,她数过巡逻灯的规律。”他说,“进库后我压阵。小方管门,联锁、节拍、闸机,全归你。小罗小何开路,走中线,探头顶上的事你们俩盯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江屿。
“江屿。”
“你只做一件事,认人。”老陈一字一字地说,“开柜的时候,柜里的人对不对、是不是她、状态成什么样,只有你认得出。别的,谁都别管。门塌了不归你,枪响了不归你,谁倒了都不归你。你到了柜前,眼里就一个人。”
江屿点头。电梯还在下。
“还有那句口诀。”老陈补了最后一句,“灯亮时勿动,灯灭走中线。全组的命。”
负五层,电梯停了。
门开。库区的冷气扑面而来。
那是一种跟货舱不一样的冷,货舱的冷是机械的,这一层是恒定的、干净的、几乎不流动的冷。灯光是白的,白得没有一丝杂色,长廊一直往前延伸,顶、墙、地,全是同一个色号的白。冷得像账本。
陈怀谦图上的第一道门就在二十米外。勤务门,工牌过。门禁的指示灯绿得刺眼,在满廊的白里,是唯一的颜色。
小方贴着墙根过去,蹲在门侧的联锁面板前,掏出转接线接入。屏上跑着底册比对,他手指敲了两下,三秒,绿灯跳了一下,换成通行色。
第一道门无声滑开。
门开的那一刻,江屿站在门后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停住了半步。
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味道。淡到几乎不是味道,要不是他这十年跟这个味道朝夕相处,根本分辨不出来,樟脑,混着旧棉线的气息。防蛀的樟脑,老棉布的线头味,针线盒里常年放着的味道。
那是母亲针线盒的味道。
家的味道。隔着十年,从库区深处飘过来。
江屿在门口站了不到一秒。这一秒里,他把气息压下去,把抬起来的那只脚落稳。然后他第一个迈过了门槛。
身后,老陈做了最后一件事:他伸手把电梯的轿厢按住,锁死在负五层,不让它上行。
退路可以封。来路必须断给自己看,从这一步起,没有回头坐电梯上地面这一说,出去的路只有一条,从来的路倒着打出去,或者从撤离口走。
“走中线。”老陈说。
白长廊的尽头,第二道门在冷光里等着。门上的指示灯是灭的。
五个人贴着中线,一列,往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