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道门是库房门,双人双钥。
门侧两个钥匙孔,一左一右,隔着两米远。执礼人给图的时候说过,这种门设计的逻辑很简单:一把钥匙在值班长身上,另一把在各区主管身上,两把钥匙永远不该同时出现在一个值班的班次里。所以门前的监控探头是斜着的,专拍取钥的手。
小方蹲在门侧,没碰钥匙孔,先接联锁。屏上跳出底册,他一行一行往下翻,翻到第七行停住了。
“陈队,有个麻烦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门禁认工牌加钥。工牌我能仿,钥仿不了。这锁是机械芯。”
老陈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两个孔,又回头看执礼人在图上标的一行小字——那行字老陈进库前背下来了:备用钥在勤务间墙上,第三格,挂红绳。
“勤务间在哪儿。”老陈问。
“来路上。”小罗说,“过第一道门二十米,右手那个没挂牌的屋子。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门缝里有挂钥匙的板子。”
老陈看了看表。压制时间还剩七分钟,库区的电磁环境接上之后,监控黑着,但门是机械的,黑不黑都得有人去拿钥匙。
“小何,你回去取。”老陈说,“红绳,两把都得。跑着去。”
小何没多问一个字,转身就走。老陈冲他背影又补了一句:“灯要是亮,站住别动。”
小何去了四分钟回来,手里两把钥匙,掌心全是汗。两把钥匙插进去,要同时拧。小方和何一人一把,老陈抬手示意,数了三下,两声金属响撞在一处,门开了。
门后不是走廊。门后的东西,让走在最前面的江屿放缓了呼吸。
那是一间大得看不见顶的库。金属架子一层叠一层,往黑暗里排出去,不知道排到多远。每一层架上,摆着一只一只巴掌大的封存体,每一只都泛着极淡的微光。一层架,一片微光。一整座库,就是一片压低了亮度的星空,只是这片星空不出声。
五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。谁都没说话。
小罗先动。她贴着架柱走过去,借着头灯扫了一眼架位标牌,声音压到只有身边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一排一个年代。”她念,“甲一排,1987。乙一排,1996。再往里,2003。”她顿了顿,回头看了老陈一眼,“陈队,这里存的不止七块基石。这架子排了多少年,就存了多少年。三十年,全在这儿。”
老陈没接话。他抬手指了指库区另一头,那边的尽头有一道门框,门框上方一排小灯,全灭着。
“记忆闸在那头。”他说,“过了它,才是冷柜区。走。”
五个人贴着货架正中的通道往里走。这是图上标的中线,两侧货架高,能挡探头的斜角。江屿走在第二位。樟脑和旧棉线的味道越走越浓了,浓到他可以确定方向——就在库区深处,跟冷柜区是同一个方向。
他没吭声,只是把步子踩得更稳。
乙区第七排的标牌,在左手第三层架上。
小罗先找到的。她指了指那只封存体的位置,没伸手。江屿过去,把它从架上取下来。封存体比想象里轻,标签是手写的,字迹瘦而旧,落款是三十年前的批次编号:批次一,样本九。标签上就三个字,童年·全。
执礼人报的编号对上了。乙—07,样本九。
江屿捧着它。指腹贴着封存体的壳,壳上传来一阵极轻的温热,不像金属该有的温度,倒像人刚松开手的东西。他站了两秒,把它装进贴身的防水袋,压口封死。
“账上记的,一件都不能少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行清单。
老陈瞥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抬手腕看表。小方在队尾低声报:“归锚报时,第二回。”
“记上。”老陈说,“还有一回额度。走。”
按这个规矩,满三次就押后。没人接这句话往下说,因为不用接。
江屿转身要走,脚步却在中途停住了。
停在他刚路过的相邻架位。那是甲区,第一排。一只封存体摆在那儿,标签同样瘦旧的手写体,批次那一栏写的是一个字:渡。样本一。标签上的名字,三个字。
苏晚晴。后面缀两个字,·全。
江屿的血一下涌到头顶。他站了两秒,伸手就要去取。
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是老陈。
“别动。”老陈说。
江屿没挣,也没回头。他就那么半伸着手,僵在架子前。
“看接口。”老陈的声音放得很低,“看底座。”
江屿垂下眼看。那只封存体的底座上,接着一根细线,细线没进架子深处的槽里。周围的封存体,全都没有这根线。甲区第一排几百只微光的壳,只有这一只,跟库区连着。
“这只接着库区的校验线。”老陈说,“拔下来,全库报警。你看见的是一只货,实际上它挂着铃铛。它就搁在这儿,搁在你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——你说这是给谁看的。”
江屿盯着那只封存体。它的微光一明,一灭,很有规律,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十年的时间装在那只巴掌大的壳里,离他的手不到十公分。
他的指节慢慢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三回。
“小罗。”老陈头也不回,“查一下校验线上多少伏,需要什么工具断。”
小罗凑近看了十几秒,摇头:“没工具。断线得在库区主机那头卸,主机在哪,图上没标。摆渡来了以后肯定换过地方。”
老陈点头,像这个答案他早料到了。他松开江屿的手腕,往后退了半步,把位置让出来——让江屿自己看清楚那只封存体、那根线、那个架位。
“先接人。”老陈说,“柜里的人是活的,这只东西是死的。活人等不了,死的等得起。带不走,就记下来,回来再取。”
江屿又站了几秒。然后他把视线从那只封存体上挪开,抬眼把架位标牌看了一遍:甲一排,三层,东数第七位。他默念了两遍,记进脑子里。
“先接人。”他说,“记忆,带不走就回来再取。”
他转身跟上队伍。贴身的防水袋里,执礼人的三十年硌在他肋骨上。母亲的十年留在身后那只架子上,隔着防水袋,隔着几排货架,一明一灭地亮着。
樟脑的味道更浓了。就在前面。
“归锚报时,第三回。”小方在队尾低声说,“陈队,满三了。按规矩,押后。”
老陈的脚步没停。
“规矩是我定的。”他说,“现在改一条,救人这一段,我自己押。过了冷柜区,你们押我。”
前面,记忆闸门框上那排灭着的小灯,最边上的一盏,极轻地闪了一下。
小方盯住了它。“灯。”他说,“它要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