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柜区的门比图上标的还要沉。
门体是整块合金的,比第二道库房门厚一倍,门侧没有钥匙孔,只有一块联锁面板和一排状态灯。面板上的灯一半亮一半灭,亮的是绿的,灭的是白的。
小罗和小何先上。两人按布防图上执礼人标的位置,一组一组卡掉门侧走廊的巡检探头。小方蹲在面板前接联锁,屏上跑数据。他盯着屏,手指没动,嘴里念了一句:“这锁是外联锁加内感应,柜体本身还有一道生物监测。麻烦了。”
“能开多快。”老陈问。
“两分钟。”小方说,“再快,柜里的生物监测会有波动。”
“稳着来。”老陈说,“两分钟就两分钟。”
两分钟里,谁都没说话。五个人贴着门两侧站定,等小方的屏一格格跳数。江屿站在门正面,正对着门中间那扇观察窗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霜白,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霜白后面,那个轮廓动了。
江屿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轮廓是盘膝坐着的,背脊挺直。十年冷柜,压不弯一寸。那个姿势他认得——小时候母亲守井,在井边一坐就是一夜,也是这么直。
小方屏上的数跳完了。“开了。”他说。
门体无声滑开。冷气涌出来,比记忆库那股冷更沉,沉得几乎有分量。老陈上前要搀,苏晚晴摆摆手,自己扶着柜沿站了起来,站得很稳。她逐一看过老陈、小罗、小何,目光最后落在江屿脸上,停了两秒。
只有两秒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哑,但清晰。
“钥匙带了吗?”
江屿喉咙里堵着十年的话,千头万绪,出口却只有一个字。
“带……带了。”
他从贴身口袋里取出半枚铜钥匙和07号钥匙牌。那半枚铜钥匙是他贴身带了十年的东西,磨得发亮;07号钥匙牌是执礼人给的,拿执礼人的指纹换来的。
苏晚晴看了一眼,点头。
“三缺一。”她说,“井芯呢?”
“在可靠的人手里。”江屿说。
苏晚晴又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理了理袖口,像出门前整理衣裳一样平静。
“走。路上说。”
一行人往原路折返。老陈压阵,小罗小何开路,小方抱屏蔽箱。苏晚晴走在队伍中间,江屿护在她身侧。走出二十米,小罗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保温毯,走到苏晚晴身边要披给她。苏晚晴接了,却先问了一句。
“共振的那丫头,是不是姓程?”
小罗一愣。她看了一眼江屿,又看了一眼老陈,没说话。
苏晚晴的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。
“十年了,频道里换了三个声音,最后一个声音最年轻,也最执着。”她说,“替我谢谢她——她教的针脚,我全收到了。”
小罗点头。她把保温毯披上苏晚晴的肩,苏晚晴没推,但步子没停。一行人贴着中线往回走,节拍器在记忆闸前等。
走到记忆闸前,队伍停了一下。小方要过去调门。江屿忽然停步,回头看了一眼甲区方向。
那只接着报警线的封存体还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地亮着。
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把自己的手按在江屿的手背上,往前带了半步。她的掌心全是茧。
十年冷柜,她一直在柜壁上,一针一针地,刻着什么。
“别看了。”她说,“人带出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甲一排,三层,东数第七位。”江屿低声说。他没回头,像是在报一个架位号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记住它做什么。”老陈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。
“回来取。”江屿说,“账,认了就得还。”
老陈没再接话。小方在记忆闸前调好了门,回头低声喊:“门开了!”
老陈抬手。“过。”
五个人鱼贯过闸。苏晚晴走在最后,江屿回头扶了她一把。她摆摆手,自己跨过了门槛。
过闸之后,回程路是顺的。门一开一合。到第二道库房门时,小何先回去挂钥匙,老陈进第一道勤务门时跟小罗说了一句:“等温蘅的灯灭信号。”
小罗在前面探路。前一个拐角刚过,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,抬手做停。
“陈队。”她压着嗓子,“来路。灯亮了。”
走廊尽头,第一道勤务门的方向,那盏指示灯由灭转绿。
灯亮时勿动。灯灭,走中线。
五个人贴墙站定。江屿和苏晚晴走在最后,两人贴着墙,苏晚晴忽然往江屿身前靠了半步,像母鸡护着什么。江屿的呼吸压得更低。
灯亮了六秒。
“走。”老陈低喝。
五个人贴着中线疾行。两侧货架成排,探头在暗下来的光里失效。江屿走第二位,护着苏晚晴。身后的那只微光封存体看不见了,但江屿知道它在。
樟脑和旧棉线的味道,在身后库区深处,一明一灭地亮着。
前面,卸料电梯的方向,有脚步声。
老陈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