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从卸料电梯的方向过来,不快,也不慢。
老陈抬手,五个人贴墙散进货架的阴影里。小方把屏蔽箱抱在怀里,整个人缩进货架底层的暗处。江屿把苏晚晴挡在身后,背抵着架柱。
脚步声近了。两个人,一前一后,说的是库区换班的闲话。
“……摆渡那边又催,说今晚的船要查三遍。”
“查就查,关我什么事,我就管我的冷柜。”
脚步从通道口过去,没拐进来。声音远了。
老陈等了十秒,才低声开口:“巡检的。换班。”他看了苏晚晴一眼,“路你认?”
“认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在柜壁上刻了十年。哪条道什么班,什么时候过人,一排一排刻着。走我带的路,别走你们图上的。图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她说着往前走了半步,忽然停住,抬眼看了一眼头顶。
头顶那排白光,灭了。
应急灯亮起来,昏红。
“等灯。”苏晚晴说,“红的这档,探头的红外是瞎的。但灯一变,就得动。”
她靠着货架间的架柱站定。江屿扶着她,就在这个等灯的间隙里,把那句在喉咙里堵了十年的话,低低说了出来。声音压得像怕惊了头顶那盏灯。
“妈。我来晚了。”
苏晚晴靠着金属架,看着他。昏红的灯下,这个儿子和她丈夫的眉眼一模一样,只是更瘦,眼下有熬夜熬出来的青。她看了很久,摇了摇头。
“不晚。”她说,“锁还差一道。你人到了,这一道就算过了一半。”
江屿没接上话。他张了一下嘴,又闭上。
苏晚晴没等他接。她开始对账。
她的语速平缓,一条一条,像这套话在柜子里对过千百遍,早就磨顺了。
“江岚走的那年,你二十二。瘦,睡不着觉。你哥留给你一本笔记,蓝皮的,扉页有字。你查了十年,反噬上了身,靠三样东西定神:绳结,录音,打火机。”
江屿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。
这些细节,频道里从来没有传过。一个都没有。小鹿的频道、程蔓的频道、郑岚的评估档案,里头关于他的一切,都停在十年前。可母亲一条一条报出来,报得像在念他自己口袋里的清单。
“妈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你怎么,”
“我在柜子里,一直在看你。”苏晚晴说,“不是看消息。消息是死的。是看井。井里有你们兄弟俩走过的路。井看得见,我就看得见。”
她顿了顿,昏红的灯在她脸上晃了一下。
“有一笔账,我先认。”
她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当年是我同意让你们兄弟分开查的。你哥守井,你上岸。我以为分开是保命,一人一条命,死不全。结果呢,井里死了一个,岸上废了十年。”她看着江屿,一字一句,一个字一个字地钉下去,“这十年,账在我,不在你。你别替我背。”
江屿的眼眶热了。
十年的账,他在心里翻过千百遍,每一遍都翻到自己那一页:要是当年跟哥哥换,要是当年不上岸,要是早两年查到琉璃盏。翻了十年,翻得反噬都认了这门亲。四个字把这页账撕了下来。
“账在我。”他又听了一遍这三个字,喉结动了动,把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。
“你哥走前留了半句话。”苏晚晴的声音放得更低,“压在井底。等七道锁齐了,我原样还给你,一个字都不差。”
江屿猛地抬眼看她。
她已经从架柱上起身了,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出冷柜的人。她拍了拍袖口,往前走了两步,像是这个话题就此封存。
“妈。”江屿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苏晚晴没回头,只应了一声。
“井底还压着话,我信。”她说,“你先把人带出去。人都出不去,话就永远是话。”
老陈在前面低咳了一声。
“灯要变了。”他说。
果然,头顶的昏红闪了两下。苏晚晴抬手一压,五个人贴墙站定。白光回来的前一瞬,她带着队伍拐进了另一条通道——不是来路,是她说柜壁上刻出来的那条。
“这条道绕开电梯口。”她边走边低声说,“电梯口是摆渡的人扎堆的地方。他的职权在处置,处置的人守的是出口。你们来的时候从哪儿进,他就堵哪儿。”
“他堵电梯。”老陈低声接了一句,“那我们走哪儿?”
“货梯。卸料通道尽头,图上没标,是我刻的。”苏晚晴说,“走货梯上二层,二层的料口通海侧。你们外海的船,等的就是海侧。”
老陈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脚下跟上了。跟了几步,他低声对小方说了一句:“记下来。这位的口子,比执礼人那张图细。”
小方抱着箱子小声嘟囔:“全都压我头上……行,我记,我记。”
灯灭了。
走中线。一行人贴着货架疾行,一个跟一个。苏晚晴走在中间,脚步不快,但一步没错过,哪个转角探头是斜的、哪段通道灯稀,她像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走。
转过一排架,江屿的目光忽然又撞上了那片微光。
甲区第一排。
那只接着报警线的封存体,就在前方三层架上,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十年,就装在那只巴掌大的壳里。
这一次,苏晚晴也停下了脚步。
队伍跟着停住。老陈回头,眉头压下来:“干什么。说好了先出去。”
苏晚晴没理这句话。她盯着那只封存体,看了三秒。然后她伸出手,不是去碰封存体,是贴上架子外侧,顺着槽摸那根校验线,一路摸到线进墙的位置。她的手指在线上停住,指腹压了压。
“线是旧的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前布的。接的时候图省事,走的明线,没进墙。”
“妈,那东西接着全库报警。”江屿说,“动不得。”
“动得。”苏晚晴说,“报警不是这头响。这头是被动端,真正的校验在库区主机那头。拔线之后,主机那头会记一个‘信号丢失’,默认是线路老化,六小时才巡检一次。三十年了,这条线断过四回,全是老化,没人来查过第二遍。”
老陈盯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断过四回。”
“第三回是我拔的。”苏晚晴说,“十年前,他们把我抬进来之前,我从这条路过。那时候我就想知道,这库的东西,动了会不会响。我把线拔了,看了半个钟头,没人来。我记下了。”
“第四回是谁拔的。”小罗忍不住问。
苏晚晴没答这个。她只是把手从线上收回来,转向小方。
“你的工具,剪线加短接,要几分钟。”
小方愣了一下,看了老陈一眼,又看江屿一眼,咽了口唾沫。
“剪是十秒。短接得对针脚,给我……一分半。”
“三分钟。”苏晚晴说,“含装袋,含撤。三分钟之内,我把我自己带走。三分钟之外,扔下东西就走。”
她说完,回头看了江屿一眼。昏暗里,她的眼神很稳。
“这十年,我的东西,我自己拿。”她说,“你把十年替我背到这儿,剩下的这一步,别抢。”
老陈抬手看表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他咬了咬牙。
“三分钟。”他说,“从剪线那一下开始数。多一秒,我拖你走。”
苏晚晴点了下头,转向那只一明一灭的封存体。
小方已经蹲下去开工具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