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方扑到分接箱前,蹲下去,头灯照着那三根引线。
三根线,颜色旧得发暗,一根红一根灰一根白。他掏出两把绝缘钳,手心先在裤腿上擦了一把,擦完还是湿的。
“陈队,先说好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校验是轮询的,窗口三十秒一轮。拔快了留残码,照样报。得掐着窗口的尾巴剪,剪完还得短接针脚骗过去,”
“给我。”
苏晚晴蹲到了他旁边。
小方愣住,钳子还悬在半空。他下意识看老陈。老陈盯着苏晚晴看了两秒,点了下头:“让开。”
小方让开半步。苏晚晴接过钳子,先把两把钳子换了个持法,不是电工的握法,倒像捏针。她伸手在线上比了个停,侧耳听着什么。库区死一样静,可她在听——听轮询的节拍。三十秒一轮的电流脉冲,过线的时候,指尖贴着线能摸到极轻的一颤。
一颤过去了。她开始动手。
接头、卸压、抽线。三根引线在她指间翻动,一根一根退出来,退得干净利索,快得反常。小方在旁边看着,嘴张了张,忘了自己该干什么。
“冷柜十年。”苏晚晴头也不抬,“他们检修,我看了十年。哪年的活儿,谁的手糙,我柜子里都听得见。第四回断线那个,剪完残码烧了半宿,我在柜里数的。”
“……数这个做什么。”小方没忍住。
“学。”她说,“我总有一天要自己出来。”
灰线抽出来了。红线卸了压。第三根白线退到底座的瞬间,她停了一下,等了一次轮询的尾巴,钳口合上。
“短接。”她把位置让回去,“你的活儿。”
小方回魂了,扑上去对针脚,手抖着对了两下没对准。小罗从后面伸手按住他的肩:“呼气。”
小方长出一口气,再下钳,准了。一分半走完,短接的假信号挂上了轮询的线。
封存体脱离底座的瞬间,那点微光稳了下来,不再一明一灭,是恒定的、安静的亮。
江屿伸手要接。
苏晚晴却自己把它拢进了怀里。她把外套解下来裹住它,贴着心口放好,掖紧了边角。整套动作做得像收一件晾干了的衣裳。
“我的账,我自己背。”她说。
说完这句,她向江屿伸出手。
“但路,你扶我走。”她说,“冷柜里坐了十年,腿是稳的,眼睛不行,外头的灯,太亮。刚才白光那几下,我眼前全是花的。”
江屿握住那只手。手很凉,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但握回来的力道很足,十指收拢,稳稳扣住他的手背。
“走。”老陈在前头低喝,“灯是红的,窗口在。走中线,快。”
一行人往回折返。灯红着,两侧探头的红外瞎着,通道里只有六个人的脚步。小方收工具收得手忙脚乱,最后是钳子掉在地上响了一声,他扑过去捡,捡完狠狠攥进掌心里,这回说什么不撒手了。
“陈队,”他抱着箱子跟上来,“压制只剩最后一口气了。我压着频段的手都麻了,跟捏了一夜冰块似的。”
“撑到船就完。”老陈说。
记忆闸前,小方把节拍器放上去。一长两短一停,那道门顺顺当当放了行。第二道库房门、第一道勤务门,一道一道过。四道门全部穿在身后,库区从头到尾保持着死一样的安静。
警报没有响。
走到第一道门和电梯之间的那段通道,小方收屏蔽箱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脱力。他咧了下嘴,那半个笑容挤出来的时候特别难看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“压制撑到了最后一秒。陈队,我说真的,下回这种活儿能不能别压我一个人头上,我做梦都在捏那个总开关。”
“下回你自己跟温蘅报。”老陈在卸料电梯口清点人数,声音压得极低,“五加一,齐。上电梯,四分钟到船。”
电梯门合拢,上行。
数字一层一层跳。负五,负四,负三。轿厢里没人说话,只有屏蔽箱的余温嗡声。江屿扶着苏晚晴站在角落,她闭着眼养神,怀里那裹着外套的东西贴着心口,一动不动。走了一路,她只在负四层的时候睁过一次眼,问了一句“过了几道门”,江屿答“四道,全过”,她“嗯”了一声,又闭上。
小方盯着跳动的数字,嘴里小声数着,像给自己壮胆。小罗和小何一左一右站在门侧,手都搭在门缝边上,电梯一停就先扒门的架势。
负二,负一。
卸料层,停稳。
门开的瞬间,小何的手猛地横过来,把身后所有人拦在轿厢里。
他的脸贴在门缝边,一动不动。半秒之后,他收回视线,抬手比了个死拳的手势,不是一个人,是一队。
江屿从他让开的缝里看出去。
卸料通道尽头,值班室那面本该黑着的监控大屏,亮了。不是雪花,是画面,一格一格分割的画面,通道、泊位、料口,全在里头。而画面里的通道另一头,人影正在列队收拢,一排一排,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,整齐得像踩着一个鼓点。
大屏角落,一行小字在滚:
外线压制解除。人工复核启动。
“坏了。”小方声音都劈了,“我这边压的是库区频段。外线一换手,他们上地面主控了,我的箱子够不着那一头。”
“闭嘴。”老陈说。
老陈伸手把电梯门按住,不让它合死。他回头看了一圈,五个队员,一个苏晚晴,最后目光落在苏晚晴脸上。
苏晚晴靠着轿厢壁,怀里抱着自己的十年,神情很平静。平静得像刚才那三分钟只是回家取了一趟东西。
是她先开的口,声音不高。
“是冲我们来的,还是冲它来的。”
老陈没答。他盯着大屏角落滚动的调度指令,一行一行看过去。指令在滚:封锁卸料层、复核第一至第四通道、清点库区人员。滚到最后,停在一行上,停住不动了。
处置组进场。带队:摆渡。
老陈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“冲所有人来的。”他说,“摆渡,亲自到了。”
通道那头的脚步声,近了一排。
“陈队。”小何的声音发紧,“左边岔口,也是人。”
“右边呢。”老陈问。
“右边暂时空。”小罗贴着门缝看了两秒,“但右边那条不走货梯,绕不到海侧。”
苏晚晴在这时候睁开了眼。她没看通道,看的是江屿。
“孩子。”她说,“我柜壁上刻的路,还有一条没报给你。那条道,灯最黑。”
“多黑。”老陈问。
“黑到他们自己人都不走。”苏晚晴说,“但三十年前布线的时候,我丈夫从那条道下去过。”
江屿扶着她的手,紧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