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右边空着,也别走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小罗问。
“右边那条是留给你走的。摆渡封路,从来不封死路,他封的是他猜的路。他猜你们走货梯,所以货梯那条现在最干净——干净得反常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很稳,“黑的那条,他不走,他的人也不走。”
老陈盯着通道那头。脚步声又近了一排。
“黑道怎么进。”他问。
“配电井。”苏晚晴说,“电梯右手,检修门。”
话音没落,通道尽头的大屏闪了一下。画面里那队人影停住了,从队列前面走出来一个人,单独一个。
老陈低声骂了一句:“来了。”
那人穿黑色大衣,走得极慢,不急不缓,一步一步踩着地面,像来收账的。他在通道五十米外站定,身后两列队员展开,把三个口全封了。他开口,声音隔着五十米传过来,不高,但每个字都是冷的,像结了冰的账面。
“货在谁身上,交出来。”他说,“第七冷柜的样本,加上那只封存体。我可以只追货,不追人。”
“他是谁。”小何压着嗓子问。
“摆渡。”老陈说,“处置线的头。”他往前跨了半步,把苏晚晴挡在身后,手按上了装备,“都别动。听我口令。”
“陈队。”小方的声音在抖,“三个人口,二十几个人,咱们六个人,一个还是刚出柜的,”
“闭嘴,数你的配电井。”
就在这三秒的僵持里,苏晚晴贴到了江屿耳边。她说了一串话,快得像在打绳结,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耳朵里塞。
“我是记账人。三十年前,第一批校准里活下来的,不止执礼人一个。还有一个,是我。他们把我留在柜里十年,不是关我,是养着一门手艺——今天有人要会‘过账’。”
“过什么账。”江屿低声问。
“把假的给出去,把真的带回来。”她说,“你待会儿不管看见我做什么,别拦。引路的口令还是那三个字:灯亮,勿动。听到我念‘过户’,你就把身子往右偏,偏了就别回正。”
她说完,从怀里摸出一枚细针。针极细,针尾上缠着一圈灰色的粉末——那粉末的色泽江屿认得,跟苏晚晴手茧的颜色对得上。冷柜壁上磨下来的金属粉,她磨了十年。
然后,苏晚晴从老陈身后走了出来。
老陈的手一伸,没拦住。她已经站在了通道中央,怀里抱着裹了外套的东西。
“等等,”老陈压着嗓子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苏晚晴没回头,声音朗起来,是冲着五十米外说的,“要货,走规程。”
摆渡的脚步停了。
“记忆封存体的交接,按库区规程叫‘过户’。”苏晚晴一字一句地说,“过户必须走一次完整读写,读写必须本人在场核验,这是你们库里死板的铁律。三十年没改过一条。我配合过户。人在这儿,货在这儿,你按你的规矩来。”
摆渡隔着五十米看了她十几秒。
“第七柜的样本,十年没说过一句整话。”他说,“今天倒会讲规程了。”
“清醒间歇。”苏晚晴说,“你们的档案里写着,我是间歇性清醒。你查你的底册。”
摆渡抬了抬手。他身后两列队员没动,只有一个人从队列里出来,提着一只核验箱,朝这边走。
“他要真配合。”小罗在江屿耳边急促地说,“这是不是圈,”
“不是圈。”江屿说。他盯着母亲的背影,“是针脚。她这十年的针脚,一步一步都对着今天。”
核验的人走到五米外站定,把核验箱在 地上打开。读写探头,校验口,一排指示灯。他做了个手势:把封存体放上来。
苏晚晴走过去,把怀里那个裹着外套的东西解开。封存体露出来,恒定的微光。她双手捧着,放上了核验台。
探头贴上封存体的瞬间,计时开始。九十秒。
核验的人退开两步,盯着读数。摆渡在五十米外,也盯着这边。
江屿站在通道这头,只看得见母亲的侧脸和她的手。她的手放在核验台边缘,看上去只是扶着台子。可江屿看见她的右手袖口里,那枚细针滑了出来,针尾垂在封存体和校验口的接缝边上,极轻地晃着,晃动的幅度小到只有正对着的人才看得见。
校验口的指示灯跳了一下。
针尾的粉末,在跳灯的一瞬,落进了接缝。
江屿不懂技术,但他懂一件事:他母亲做这件事的样子,跟他记忆里她缝衣裳的样子一模一样。一样的手,一样的稳,一样的不看针,看布。
苏晚晴的嘴唇在动。声音低到除了她自己谁都听不见。江屿读了一辈子她的口型,此刻隔着七八米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她在背。背一段很长的东西,一条脉络接着一条脉络,像在把自己一层一层拆下来,放进去。
那是她十年里在冷柜中反复演练的假账,一段脉络完整、细节自洽的记忆。他后来才知道,那段假账里连守井人的暗语都对得上,连江屿二十二岁那年失眠的月份都对得上,唯独最核心的那一层,是空的。空的,但缝得严丝合缝。
通道顶的灯闪了三次。
核验箱的屏上,“过户完成”四个字转绿。
核验的人上前收封存体。封存体的微光在台面上正常,批次、光泽、纹路,一样不差。他把东西捧起来,转身,捧回五十米外。
摆渡接过去,亲手验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他验的时间长得反常,验到第三遍末尾,他抬眼朝这边看了一眼,隔着五十米,看的是苏晚晴。
苏晚晴站在核验台边,站得很直,任他看。
“十年前入库,档案记的是‘重度沉郁,记忆完整性七成’。”摆渡的声音传过来,“今天过户,读出来完整性十成。”
“清醒间歇。”苏晚晴说,“好的年景,能缝补自己。你们的规程里,这叫‘自体修复’,不算异常,第三卷,第十一条。”
摆渡又看了她几秒。然后他把封存体递给身后的人,收进了箱。
“人可以走。”他说,“走货梯。别的口,封着。”
老陈的手从装备上挪开了。他在等。江屿也在等,等那三个字。
苏晚晴转过身,朝回走。她走出五六步,走到江屿身边,嘴唇几乎没动。
“过户。”
江屿的身子往右一偏。
同一瞬间,配电井的方向闷响了一声。不响,是所有的灯一齐灭的那种静,三个出口的照明、监控、通讯,同时黑掉。黑暗压下来,通道里连一点余光都没有。
六秒。
小方在进库前,就把脉冲装置埋进了配电井。这六秒是他掐着表算的。
六秒里,小罗小何一人一边架住苏晚晴,老陈断后,一行人撞进右侧的检修门,进应急梯道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全凭苏晚晴报出来的路线走:七步,左转,十九步,扶手。
黑暗尽头,耳麦里炸出一个声音。
“各位置报告。”是温蘅。她在外海锚地的接应船上,一直守着频道。“外海接应点灯已灭,往我这边走!重复,灯灭方向就是船,别回头数灯!”
“收到。”老陈的声音压在嗓子里,“应急梯道下行,走海侧。全员齐。”
耳麦那头静了一秒。
“江屿,”温蘅说,“人带出来了?”
“带出来了。”江屿说。他一只手架着母亲,一只手按在胸口那个防水袋上。左边是执礼人的三十年,他不知道的是,母亲怀里那只真的十年,此刻正贴着她的心口,一寸一寸地凉下去。
“温蘅。”苏晚晴忽然对着耳麦开了口,“你的接应点,报一个坐标外的备用点。摆渡让人走了,不代表让人走远。他的规矩是放人出账面,出了账面再收。”
耳麦那头又静了半秒。
“……收到。”温蘅说,“备用点我报给老陈。”
梯道里,脚步一层一层往下。黑暗里,江屿听见母亲的呼吸比刚才急了。过账那九十秒她稳得像一堵墙,此刻墙后头的账,才开始显形。
“妈。”他低声问,“撑得住?”
“撑得住。”苏晚晴说。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,“扶紧我。往后半天,我认人的名字,可能会认错。别慌,是账在脑子里搬家。”
江屿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搬完了呢。”
“搬完了,”她说,“一个字都不会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