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急梯道尽头是一道锈死的铁门。老陈拿撬棍撬了四十秒,门开,外面的夜气灌进来,咸的,带浪腥。
暗滩上,接应小艇的灯在浪里一明一灭。
一行人蹚过滩涂。苏晚晴走在江屿的搀扶下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她走得比谁都稳——哪块礁石是滑的,哪段要绕,她在黑暗里报得比头灯还准。报到最后一段,她忽然不报了。
登艇的一瞬,她的脚步乱了。
不是踩滑,是她把江屿的手,从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拿开了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她转过头,看着江屿。艇上有一盏小小的导航灯,灯光落在她眼睛里,那目光是礼貌的,客气的,看陌生人的那种,“队伍里的年轻人?”
江屿僵在原地。
艇尾的小罗先反应过来,一把去扶她:“苏阿姨,您——”
“苏大姐!”老陈一步跨过来,声音都急劈了,“这是江屿!您儿子!您在里面等了十年的——”
苏晚晴没躲,也没慌。她看着江屿,认真地、努力地看。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,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在认人。
“姓江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我家里,是有一个孩子的。很小的时候……很黏我,怕打雷。后来,”
她的声音卡住了。卡了两秒。
“后来我只记得钥匙,记得针脚,记得等。”她说,“人是在雾后面的。”
艇上没人说话。老陈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小何在艇尾压着舵,头扭到一边不看这边。
是她自己先说明白的。
“过账的价,显形了。”苏晚晴在艇舷边坐下来,把裹着外套的封存体抱在怀里,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自己签过字的单据,“我拿假账换的时候,得拿东西填。填的是‘最完整的一层’——那一层里,装着我看着他长大的十年。”
她转向江屿。
“我记得怀他,记得生他。记得他五岁前的事,怕打雷,是那个孩子。五岁之后到现在,隔着雾。”她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钉在艇板上,“这是过账的价。价是我自己定的。我认。”
江屿的喉咙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
小艇点火,劈开夜浪往外海走。艇身颠得厉害,小方抱着屏蔽箱缩在艇心,一路没敢吱声。温蘅的接应船在前方两海里,桅灯在浪头上一明一灭。
一路无话。只有浪拍艇舷的声音。
快到接应船的时候,江屿挪到了母亲身边。他把保温毯拿过来,给她掖好,掖到肩。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没争辩,没解释,也不劝。
他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,按在自己心口上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我是江屿。你不用现在认出我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导航灯的光在她脸上晃,她的眉心还蹙着,那层雾还没散。可她的手没有抽回去,掌心的茧贴着他心口的布料。
许久,她轻声问了一句。
“那……你是哪家的孩子?”
“守井人家的。”江屿说。
苏晚晴的手指在他心口轻轻收了一下。像收针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守井人家的孩子,那路上,扶我一把。”
江屿把她的胳膊架回自己肩上。小艇靠上接应船的舷梯,他半扶半抱,把母亲送上了甲板。
甲板上,耳麦里一直开着的频道忽然炸了。
是小鹿。她在安全屋守着频道守了一夜,从“过户”那三个字开始就一直在听,听到方才艇上那段对话,一个字没落。这会儿她开口,声音是哭哑的,一句话断成三截。
“苏、苏阿姨……体征,体征我这边全程在记,心率、血氧,都稳,都稳的。您别担心,啊不,我是说,江教授,你别——”
“说结论。”温蘅的声音切进来,冷而稳,“小鹿,先结论。”
“结论是人都活着!”小鹿这一句喊出了整句话,喊完又哑了,“都活着……都在船上……十年了,都在了……”
“收到。”温蘅说,“全员登船。船速推满。备用点撤销,走外海主线,天亮前过警戒线。都进舱,甲板上风大。”
一行人进了舱。老陈清点完人数,最后一个进舱门,进门前朝驾驶舱方向喊了一句:“温蘅!走你说的那条!”
船开起来了。海风从舱门窗缝里挤进来,呜呜地响。
舱里,小罗给苏晚晴端了热水,她接了,捧着,没喝。她靠着舷窗坐,怀里还抱着那只封存体。空的,真的那十年已经取出来了,藏在贴身的地方,可她抱着那只空壳,抱得很稳。
江屿坐在她旁边。郑岚的铁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:记满三次改押后。归锚他一次没落。可这一刻他什么都没做,就只是坐着。
坐了很久,苏晚晴忽然开口。海风大,声音散在风里。
“雾后面的人,没有丢。”她说。
江屿转过头。
“账房里少了一页。”她看着舷窗外的黑海,一字一字地说,“页码我记着。等七道锁齐了,那一页,我亲自去取回来。”
“在哪儿取。”江屿问。
“从你们今天给出去的那份里取。”苏晚晴说,“假账在他们手上,我那一页就缝在假账里。他们拆不出来,只有我拆得出来。账是我缝的,针脚我认得。”
她说完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空封存体。
“他们抱着一份假的,还当真账供着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后也一样。”
舱里静下来。小方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,屏蔽箱抱在怀里,睡相像个抱着考卷的学生。小罗和小何靠着舱壁,谁也没合眼,也没说话。
老陈在舱门口坐着,耳麦里跟温蘅对完了航线,摘下耳麦,走过来,在苏晚晴对面的位置坐下。
“苏大姐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回去以后,先过体检,然后安全屋。”老陈说,“老爷子,陈怀谦,在安全屋等着您。他是‘渡人’项目的记录员,干了三十年,档是他献的。你们……该有不少账要对。”
苏晚晴捧着热水,抬眼看了老陈一眼。
“陈怀谦。”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像在核对一个旧户头。
“您记得?”老陈问。
“记不真。”她说,“雾后面的人,不止我儿子一个。但账上有他——三十年前,往柜里送针线的,是三个名字。一个是我,一个程家,一个,姓陈。”
老陈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。
“陈怀谦。”他慢慢地说。
“账上有,人就在。”苏晚晴说,“让他把三十年前的登记册拿出来,一笔一笔对。别信记性,信册子。记性会老,册子不会。”
老陈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回舱门口,重新戴上耳麦。坐下去之前,他回头看了江屿一眼。
“江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晚这一趟,从头到尾,你没失一回手。”老陈说,“人认了,账清了,路走通了。回去睡觉。天塌下来,也先睡。”
江屿应了一声。
船在夜里走。苏晚晴靠着舷窗,闭上了眼。江屿坐在旁边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母亲在半梦半醒里低低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轻,混在风里。
他侧耳听。
“……五岁那年,打雷。”她在梦里说,“那个孩子,一个人在井屋里,攥着我的针线盒。”
江屿的手,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。
针线盒。樟脑,旧棉线。库区深处飘过来的那股味道,原来从五岁那年就一直在。
他没叫醒她。他从防水袋里,把那枚执礼人的07号钥匙牌取出来,放进母亲手边,让她闭着眼也能摸着。
然后他也靠上舱壁,闭了眼。
船往外海走。天亮前,过警戒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