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船是天亮前过的警戒线。过了线，频道里小鹿报了三次平安，才把提了一夜的那口气松下来。
上午十点，全员进安全屋。
安全屋是老陈早年备下的一处老厂区宿舍，砖楼三层，外墙爬满了枯藤。陈怀谦在二楼等着。船一靠岸他就到了门口，站了两个钟头。苏晚晴被小罗扶下车的时候，两人在楼道口打了个照面。一个笔直地站着，一个靠在扶手上，谁都没先开口。最后是陈怀谦先说的，还是那副档案腔。
“乙区第七排，甲区第一排，都是我登的记。”他说，“三十年。今天，销账来了。”
“册子带来了吗。”苏晚晴问。
“带了。原件。”
“那就还有的谈。”苏晚晴说，“扶我上去。”
郑岚的评估从下午两点做到五点。三个小时，她一个人在屋里，谁也不让进。出来的时候，她把结论写成一页纸，贴在了会议室的墙上。她贴纸的时候背对着众人，念了一遍。
“结论：身体无碍。记忆版图缺损一块，缺损区域锁定，‘看着江屿长大的十年’。其余完整。”
她转过身来，扫了一圈屋里的人，又补了一句更重的。
“而且，置换得极干净。”她说，“那份假账，脉络、细节、暗语，全部自洽。别说组织，我若不是知情的人，我也会信。这不是伤残。这是手艺。”
“给判断。”老陈问，“给不给信任？”
“判断是，她现在的状态，够格参与行动决策。”郑岚说，“信任，等她自己把那一页取回来那天，再说。”
“够了。”老陈说，“你的规矩，我不破。”
复盘会在当晚八点开。会议室就是二楼原来的大间，一张长桌，一盏白炽灯。全员到齐，江屿坐在苏晚晴旁边，执礼人坐在斜对面，他今天坐得还是那么直，白头，手里没有怀表，怀表在江屿身上。他的那份童年，此刻也在江屿的防水袋里，还没交还。
老陈念战报。他念得很慢，一页一页，像在给一个案子做结案陈词。
“行动代号，渡针。出动五人，接应两人，留守三人。”他念，“战果如下。”
他翻了一页。
“救回基石一块。第七冷柜，苏晚晴，本体带出，真记忆带出，一件不缺。”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苏晚晴，“当事人全程参与撤离决策，路线自拟，独破校验线一条。”
“执礼人反正。库区布防图、门禁规程、三十年档案，尽收。附带收货一份，三十年前的童年，已取出，待交还本人。”
“假基石一份，已‘过账’入库。组织现持有一份伪造记忆，核心为空，短期不可拆。埋雷成功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损失：零。”
老陈把战报合上，放在桌面正中。
“十年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们头一回，从他们桌上整块地拿走东西，还往他们账本里塞了一页假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，安静得能听见白炽灯的电流声。然后小方在桌子那头小声开了腔。
“陈队，那个……损失零里头，是不是还该记我一条。”他说，“配电井那六秒，我掐的表短了两秒，脉冲要是再宽半秒，就够到他们备用电源了。是我算的余量不够，下回，”
“记上了。”老陈说，“复盘册第四十七条。但战果不改。六秒就是六秒，走出来了就是走出来了。”
执礼人在桌子那头慢慢抬起了手。他说话还是慢，手还是抖。
“那一份……我的那份。”他说，“什么时候，可以看。”
“等郑岚排完评估流程。”老陈说，“看自己的东西，也得按规矩来。三十年都等了，不差这十天。”
执礼人把手收回去了，点了一下头。
散会是十一点。老陈让所有人去睡，他自己守前半夜。可小方没睡。他回了自己的屋，把船上截获的那段回流信号调出来接着啃，琉璃盏的内部监控数据，有极小一段通过一个中继节点外泄，信号弱得像蚊子哼，他啃了两天，今晚才啃出了一段能回放的。
凌晨一点，他抱着电脑冲进了老陈的屋。
“陈队！起来！”他嗓子都变了，“你得看这个！”
十分钟内，能叫起来的人全叫了起来。会议室的白炽灯重新亮，小方把电脑接上投影，画面打在墙上。
回放画面，正是过账那一夜。
摆渡捧着封存体进了记忆库。落架。核验流程走完。就在封存体架上甲区第一排、微光转恒定的一瞬——
库区中央那块大屏，自己亮了。
没人碰它。摆渡的手不在任何控制台上，库区里没有第二个人。可大屏自己弹出了一行字。绿的，冷得像刀。
识破者：周衍。
小方把这一帧停住，放大。全屋的人都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自动弹出。”小方的声音发紧，“无人工输入，无外部调用。是库区自己的系统弹的。他们内部有一套我们从没见过的校验系统，我们在外面截的档、执礼人给的图、陈老先生的原始档，里头都没有这套东西的影子。它当场识破了假账。然后，署名。”
“周衍。”老陈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，“查。所有档案。”
“已经查了。”小罗接的话。她抱着笔记本坐得笔直，屏幕上是她连夜跑完的检索结果，“七基石名单，没有。三十年档案，没有。执礼人三十年库内记忆，没有。陈怀谦的原始档，没有。”她合上笔记本，出了她那句刀子一样的结论，“所有纸上有名字的人，都是能查的人。这个名字，纸上一个字都没有——要么他不在这套账里，要么，这套账就是他的。”
回放继续。
画面角落，一个系统账号弹了出来。账号没有头像，没有部门，编号只有两个零。它给摆渡发了一条指令。
指令极短。小方把它放大，逐字读了出来。
“换她儿子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地响。投影的墙上，那四个字停着不动。
江屿站在大屏前面。
他看着那四个字，看很久，反而笑了。屋里的人都看着他，郑岚的手已经摸向了记录板，他在这种时候笑，按她的规矩是要记一笔的。可他先开了口。
“看明白了吗。”他说，“他们在岛上验了一遍又一遍，三遍，纹路、批次、光泽，全对。摆渡放我们走的时候，是真信了。”他指了指墙上那行绿色的“识破者”，“信了，又被人改了主意。改主意的不是摆渡。摆渡是收账的，这个‘周衍’，才是记账的。”
他收回手，转过身，面对全组。
“我妈在船上说过一句话，页码她记着，等七道锁齐了，她亲自去取。”他说，“她的记忆废了一块，他们的账上就缺了一块基石。缺的东西要补，补什么？拿我的凑数。他们盯了我十年，十年没动手，因为账上没我。现在账上有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，“这回，换我记他们的账。”
门边，轮椅上传来一个声音。
苏晚晴今天不肯躺着，让小罗推着来了复盘会，全程坐在门边没插一句话。这时候她忽然开口，声音稳得像落针。
“要换，也得问过守井人家。”
全屋的人都转过去。她从膝上把那只空的封存体拿起来，放在了桌上，就压在老陈那份合上的战报旁边。
“账上缺的那一页，缝在假账里。假账在岛上。岛上的钥匙，在我儿子的钥匙牌上，在他手里的怀表上，在他哥压在井底的那半句话上。”她一样一样数，数得很慢，“这笔账，我们一家，一起对。”
小鹿在频道那头一直听着。这回她没哭，就应了一声，声音还是哑的。
“回程结我重新打。”她说，“打双层的。”
老陈把桌上的战报抽回来，翻开，在“损失：零”那一页的背面，添了一行字。写完，他把笔帽按上，抬头。
“睡觉。明早九点，第二阶段部署会。”他说，“都散了。”
众人散去。江屿推着母亲的轮椅出会议室，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到楼梯口，苏晚晴忽然让轮椅停了一下。
“孩子。”她说。
江屿俯下身。
“雾后面那个攥针线盒的孩子。”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“是不是也怕打雷。”
“小时候怕。”江屿说，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晚晴说，“等我那一页取回来，我记不记得这句，都得重新学一遍。”
她抬手，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，节拍是一长两短一停。
江屿扶着轮椅扶手的手，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