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安全屋二楼的值班室灯火通明。
执礼人是被人从床上请过来的。他没问缘由,套上外套就下了楼,坐到长桌尽头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里面是几片碎纸,纸薄得发脆,边角是撕的。
他把残片推到桌心。
“内部令文,走的是老渠道,纸令,不留档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手还是抖,可他把纸片摆得很齐,“我从前的渠道还剩一口气。今晚九点,收着这个。”
老陈凑过去。纸片拼起来是七个字,笔迹很旧:
基石有假,换她儿子。
“00的原话,一字不改。”执礼人说,“落款没有编号,没有签名。三十年了,00的令我从没见过落款。见过的,都不在了。”
老陈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半分钟,直起身。
“小方,拍下来,原件封存。小罗,查这条渠道还能用几回。”他一样一样安排,语速不快,但一句是一句,“从现在起,全组改二级戒备。”
“陈队,”小罗问,“二级是防什么?”
“防他们提前动。”老陈说,“‘换她儿子’四个字,是令,不是计划。令下了,计划多久能成,咱们不知道。按最坏的算,明天就有人到海城。”
“那江教授,”
“江教授的事,我现在就定。”老陈走到桌边,拿下墙上那张海城区图,摊在残片旁边,“防御升格,一级。江屿的住处、办公室、通勤路线,全部纳入一级警戒。24小时双岗,岗哨名单六小时一轮换。轮换表不进系统,纸上写一份,当众烧一份,烧完背脑子里。”
“双岗,人手够吗。”小何问。
“不够就砍别的。”老陈说,“从现在起,江教授去哪儿,我的眼睛跟到哪儿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江屿,这时候开了口。
“我有异议。”
全屋的目光都转过去。他站在桌尾,隔着那七个字。
“合铸的倒计时是六个月。布防、跟梢、双岗,全是往我身上堆人手。堆一个我,查案的口子就窄一条。”他说,“‘周衍’纸上没有,00查不着,合铸的章法没摸清,桩桩都是等人的活。为我一个人把人手锁死,账不划算。”
“账我算过了。”老陈头也不抬,手指在区图上点着布点位,“从我的觉里来。我一天睡四个钟头,省下的四个钟头够补两个岗。”
“陈队,”小方小声说,“你上一周就睡了四个,”
“闭嘴。”老陈点完最后一个点位,抬眼,正对着江屿,“你哥当年怎么做的,你知道。用命护井。你现在就是井的钥匙。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地说,“钥匙丢了,锁开给谁看?”
江屿没接话。他看着桌上那七个字,看了两秒。
“布防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我不换住处,不换路线。他们盯了我十年,盯的就是我的日常。日常一乱,等于替他们确认,我们知道消息了。”
“这条件,”老陈皱眉。
“让他们按老图纸盯。”江屿说,“盯熟路的人,最松懈。”
会议室静了几秒。最后是苏晚晴在门边开的口,她是被小罗推来听消息的,一直没作声。
“听他的。”她说,“守井人家的规矩,井不会为了贼搬家。贼来几回,井认几回。”
老陈咬了咬牙,抬手在区图上一拍。
“按他说的办。住处不动,路线不动。”他说,“但双岗不能少。散会前,把剩下三样东西配齐。”
剩下三样东西是小方的活。散会前他没配齐,散会后他在技术间干到了早上六点。
六点半,他把江屿请到技术间,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“第一样,定位贴片。”他捏起一片薄得几乎没厚度的东西,“缝大衣衬里,左襟内袋后头,你常年揣本子的地方,谁摸那儿都自然。贴片只发信,不收,收了就有被反向定位的风险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他递过一只耳机,样子跟普通降噪耳机没两样,“反共振的。他们那套低频诱导,郑岚评估报告里写过,先共振后植入。这耳机把那段频段掐了。你上课戴着,别人只当你嫌教室吵。”
“第三样,你自己揣着。”他放上一枚笔帽大小的东西,“断联器。信号弹改的。你的记忆监测曲线要是异常,郑岚那边一按,三秒之内,切断你跟外界一切音频接触。电话、耳麦、街上所有带响的东西,全断。”
“三秒。”江屿把那枚东西拿起来,掂了掂,“断完呢。”
“断完就是靠你自己了。”小方说,“我们冲过去最快八分钟。这八分钟里,你脑子里只有你自己。”
郑岚这时候进来了。她手里拿的不是记录板,是一张打印的制度页,钉在技术间的墙上。
“补一条制度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归锚仪式一天两次,早一次晚一次,我在场,记录在案。”她看着江屿,“这句话你记牢,谁劝你省一道归锚,不管他是谁,说的理由多好听,那个人,按嫌疑人报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江屿说。
“我不是在吓你。”郑岚说,“结论先于推论:低频植入最省事的口子,不是耳机,是你信任的人开口。这是他们三十年的路数。”
江屿点头。他把三样东西一一收了:贴片交小方去缝,耳机揣兜里,断联器放进大衣右口袋。
七点,各组散去。老陈去眯他那四个钟头,小罗抱着笔记本去啃“周衍”,小方瘫在技术间的椅子上睡着了,手里还捏着烙铁。
江屿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。
走廊的窗没关严,海城的雨下得很细,飘进来一点,窗台上洇了一小片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雨,习惯性地抬起手腕,去摸腕上那根红绳。
回程结。小鹿打的双层结。他每次归锚都摸它,摸了十年绳结,哪个结是哪次打的,闭着眼都分得清。
指腹捻过结的末端——他忽然停住了。
绳结的末端,多了一道勒痕。
极新。勒进绳股里,细,深,不是磨损,是勒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曾绑在这根绳上,绑过,又解走了。十年里,这道痕不在。昨晚归锚的时候,它也还不在。
他捏着那道痕,站在窗前没动。
雨还在下。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小方的鼾声,隔着一道门。
江屿把腕子收到眼前,凑着窗外的天光,仔细看那道勒痕的方向。勒痕的走向是环形的,绕绳一圈半。他知道所有绑绳的手法,小鹿的、他自己的、守井人家的老手法。这道,不是他家的手法。
是谁。什么时候。在他腕上,动过这根绳。
他没有喊人。他松开手,把袖口放下来,盖住红绳,转身,朝技术间走了回去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先看了一眼睡着的小方,再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屏。屏上是安全屋各处的画面,他自己的住处、楼道、大门,一格一格,都在。
他伸手,推醒了小方。
“起了。”江屿说,“调一个东西。昨晚十点到今早七点,所有跟我有关的画面,一秒一秒过。”
小方揉着眼坐起来:“出什么事了?”
江屿挽起袖口,把那道勒痕露给他看。
“我腕上的绳,被人碰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