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一分,特护病房外的走廊上只有监测终端的微光。
守夜岗是小罗。按老陈的轮换表,这一班从零点到六点,纸上的表,烧剩下的那一份,背在每个人脑子里。她坐在值班椅上,面前两块屏,一块是病房内的实时画面,一块是程蔓的共振监测曲线。
程蔓睡了快两个月了。自从渡针出海那夜起,她的眉心那道蹙纹松了,但人一直没醒。郑岚每天来看一次,曲线天天是那个样子,深睡的长线,偶尔一两下极轻的浮动,像水底下有鱼换了个姿势。
四点十一分,那条长线抬了起来。
小罗猛地站了起来。
曲线在抬升。抬升,归位,稳定。一整套波形走完,教科书一样标准,郑岚培训的时候放过苏醒波形的样片,一模一样。终端跟着自动弹了推送:检测到苏醒征兆,预案丙案,护卫组护送苏醒者转移至评估区。
小罗的手已经摸上了呼叫键。
按下去,夜班护卫两分钟内到位,程蔓就会被转走。这是预案,是流程,两个月来全组就等这一下。
她的手指停在按键上方,停了半秒。
不对。
她把手收回来,两根指头在屏上把波形拉开,放大,再放大。眉头一点一点皱紧。
“苏醒了……怎么没有底噪。”
她说出了声。走廊上没人,她自己听自己说。
真睡着的人苏醒,曲线底下永远垫着一层毛糙的东西,共感底噪。郑岚管那层底噪叫“人味”:活人从深睡里挣出来的那一下,本能的恐惧、冷热、身上的压痕、憋了一夜的尿意,全搅在那层底噪里。程蔓每一回假性清醒,底噪都厚得像一把没抖开的芝麻。郑岚看过几十回,回回都说,有这层毛茬,才是个活的。
眼前这条曲线,干净。太平。干净得像一条刚修过的路。
小罗盯着那条路,后脖颈一层一层地发凉。
她没按呼叫键。
她先推开病房的门。夜灯昏黄,程蔓躺在床上,被子掖到肩,呼吸一起一伏,节奏和两小时前没有分别。床头的眼压、指端血氧,数字一格没跳。人纹丝未动。
睡着的人没醒,监测系统却报了苏醒。
小罗反手把病房门锁死,从门侧摘下内线电话,拨小方。凌晨四点多,安全屋里小方睡得正沉,铃响了四声才接。
“……谁啊。”他的声音含在枕头里。
“是我。别挂。”小罗的语速压得又低又快,“调特护病房监测系统的信号源,回溯四个小时。现在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系统报程蔓醒了。人没醒。”她说,“波形是从外头灌进来的。查它从哪儿灌的。”
内线那头静了一秒。再开口的时候,小方已经坐起来了,背景音里有椅子腿蹭地的响动。
“等着。给我八分钟。”
小罗守在病房里没出去。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眼睛一会儿看程蔓,一会儿看门。程蔓睡着,脸侧向窗那边,眉心平的。两个月了,她替一整个频道里的人扛着信号,扛到把自己扛睡了。现在有人想借她的名字,把守在她床边的岗骗走。
八分钟后,内线回铃。
“查到了。”小方的声音彻底醒了,“苏醒信号不是从病房终端发的。病房的采集头是好的,它采到的还是深睡。信号是在系统里被顶掉、换上,四点十一分,有人从一个中继点,把伪造波形灌进了监测干线。丙案推送是跟着波形走的,波形假,推送假。”
“中继点在哪儿。”
“我顺着残留路由追。追到第三个跳点,对方撤了。”小方停了一下,键盘还在响,但慢下来了,“撤得很干净,干净得,留了东西。”
“留了什么。”
“信道最深处,一个记号。烧进去的,烧在路由的收尾上。”小方深吸了一口气,“罗姐,是‘迷镜’。组织的老记号,三十年档案里出现过四回的那一个。每回出现,都在有人被调离自己位置之后。”
小罗在程蔓床边坐着,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迷镜。”她说,“第一次出手,冲的是程蔓?”
“不是。”小方的声音发紧,“你再想想。程蔓人是好的,动不了她一根汗毛。可那条假苏醒波形一出去,丙案一启动,护卫组两分钟到位,干什么?护送‘苏醒者’转移。转移去评估区,路上二十分钟。这二十分钟里,特护病房是空的,护卫组的手是占着的,眼睛是跟着假目标走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一击打的是调虎离山。要的不是程蔓,是要病房这边的护卫离岗。病房里躺着谁?守井人里唯一还接得住频道的。这一岗要是真被调走了,下一个被‘转移’的,未必还是假的。”
小罗没吭声。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程蔓。程蔓的手搭在被面上,指节松着,睡得沉。
“行了。”小罗说,“两件事。第一,你把这个记号和路由全存档,残片封死,别动,明早给陈队。第二,从现在起,病房的监测系统跟终端断开,曲线我人肉盯,一班一双眼,纸面记录。系统说醒不算,我说醒才算。”
“行。”小方应了,又忍不住问,“那个……丙案的推送,要不要也改了?”
“不改。”小罗说,“留着。他们下一回还用这条道。道留着,咱们才知道他们第几回走。”
她挂了内线,坐回床边,把值班椅挪到正对病房门的位置,从兜里掏出纸笔,在纸上抄下四点十一分、波形参数、丙案编号。抄完,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。
四点二十九。
走廊尽头,电梯的指示灯亮着,停在一层,没动。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,又低头看了一眼门锁。
门锁着。她反手锁的那一下,锁舌还在。
她把椅子往门的方向挪了半尺,坐下,纸笔摊在膝上。
监测屏上,程蔓的曲线回到了深睡的长线。底下那层毛糙的底噪,厚厚地垫着,一动一动,全是人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