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半,复盘会。
会议室的白炽灯下,小罗把两条曲线并排投上大屏。红的一条,蓝的一条。
“红的是真,昨天夜里两点程蔓的一次假性波动,我调出来做对照。”她说,“蓝的是假,四点十一分灌进来的那条。”
两条曲线摆在一起,差别就显出来了。红的那条底下,垫着一层毛糙的东西,一起一伏,跟着主波形动,像水面下的碎石头。蓝的那条,底下一层是空的。
“郑老师管底下这层叫底噪。”小罗说,“人味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蓝线,“昨晚差就差在这儿。波形对,推送对,流程对,就这层没有。”
她收了激光笔,转过身面对全组。
“我得先认一笔账。”她说,“预案弹出来,我手已经按在呼叫键上了。停那半秒,不是我想明白了,是我盯着波形,自己觉得心里发毛。半秒的事。再晚三十秒,丙案启动,护卫组到位,程蔓被‘转移’去评估区,路上二十分钟。病房门口剩两个人。正好给组织开门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三十秒不是本事。是运气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老陈先开口。
“运气记账,不算功。但拦下来了就是拦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记档,复盘,下回让它变成本事。郑岚,你的。”
郑岚起身,走到大屏前。她没看曲线,看的是全组的人。
“先给结论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一切‘苏醒’‘危急’‘异动’信号,先验底噪,再动人。没有共感底噪的活人信号,一律按伪造处理。这是死规矩,没有例外通道,谁的权限都不行。”
她说完,转向小方。
“程序你来写。多久。”
“今晚就能出初版。”小方说着挠了挠头,“那个……郑老师,程序得有个名。终端上挂出来,值班的人一眼得认。”
“你定。”郑岚说。
“那就叫……”小方想了两秒,“‘验人味’。”
郑岚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“记进手册第一条。”她说,“我下午补成文,印出来,每个值班位一份。签字。”
散会前,规矩就立完了。可会没散。因为江屿在桌尾开了口。
他一直盯着那条蓝线,从会议开始盯到现在。这时候他问了一个问题,问得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。
“迷镜要伪造程蔓的共振参数。”他说,“参数从哪儿来?”
没人接。他看向小罗。
小罗翻开笔记本,敲了几下,调出档案。
“我查过。”她说,“程蔓入院后的所有监测数据,物理隔离。采集、存储、终端,全在安全屋自己的设备上,没接外网,没外流过。这点我拿人头担保。”
“那就是不在入院后。”江屿说。
他缓缓地往后靠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在入院前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。
“程蔓当年被迫虚与委蛇,跟组织接触了多少年。”他说,“她父亲那枚戒指,组织捏在手里当了那么多年筹码。捏着一枚戒指,凭什么不捏一份参数?共振这种东西,接触过一次就能采基线。他们手里很可能一直留着她的底子,留着,就等用得上的一天。”
老陈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。他坐在主位,半晌没说话,手指在桌沿上摩着,摩了几个来回才停。
“也就是说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不止程蔓。全组每个人的老底,接触过的、测过的、档里记过的,组织可能都有。咱们防自己的数据外流,防了半天,人家的库三十年前就装满了。”
“往下推一步。”郑岚接了话,还是那副结论在前的口气,“防外流没用了。防线要往后挪,从‘防他们拿到’挪到‘防他们用’。拿到了参数,要过咱们的验证——这一道,昨晚他们没过去。以后每一条道,都照这一道设。”
“那苏晚晴那份假账,”小方忽然反应过来,“他们不是也有底子吗?她三十年前的基线,组织肯定采过。假账拿基线一对,”
“对不上。”小罗接得很快,“假账是拿她自己十年里现缝的,缝的时候基线就换过了。这是她的手艺,咱们复不了。”她顿了顿,放低声音,“但别的信号,咱们没这个手艺。只能验噪。”
老陈抬手,把讨论收住了。
“行了,三件事定死。”他掰手指,“第一,‘验人味’今晚上线,所有值班终端,一个不落。第二,全组通讯改双确认,任何调人指令,双口令,纸面轮换表之外的口令不算数。第三,”
他看向江屿。
“你那个问题,答案先按最坏的记:他们有所有人的底子。往后排布,一律按‘对方知道我们’来排。”
散会。人一个一个往外走。
江屿走到门口,被拦下了。
执礼人站在门边。老人今天没坐轮椅,拄着一根从库区带出来的旧手杖,站得还是直的。他等最后一个队员出了门,才低声开口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迷镜负责‘仿’。”他说,“幻影负责‘造’。”
江屿停下脚步。
“组织的两只手。”执礼人说,“迷镜仿的是已有的东西,人、信号、波形,仿得再像,也是有原样的。仿的这一手,昨晚落空了。落空之后,另一只手不会等太久。”
“幻影造什么。”江屿问。
执礼人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里,我只见过幻影出手两回。两回的东西,我到今天也没弄明白是怎么造出来的。我只记得一条。”他抬起眼,浑浊的眼睛看着江屿,“幻影的东西,从来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“那是给谁看的。”
“是给别人看的。”执礼人说,“别人信了,你就完了。你信不信,不重要。”
他说完,拄着手杖,慢慢走了。
江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走廊那头,郑岚的评估室门开着,苏晚晴在里面做每日评估。再过去是特护病房,小罗的早班刚交接,纸面记录摊在膝上。
江屿把袖口按了按,往楼下走。今天的路线:办公室,双岗在楼下列队。
他走到楼梯转角,频道里响了一下。是小鹿,从安全屋守频频道发来的例行通报,声音还有点哑,但稳:
“江教授,早班护送到楼下,两个岗,齐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江屿说,“今天照常。记着双口令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小鹿说,“口令一长两短。”
江屿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一长两短一停。这是那晚母亲在他手背上拍的节拍,也是节拍器过记忆闸的暗号。昨天定双口令的时候,纸面上写的是另一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