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半,江屿照常到办公室。
双岗跟着,一切照常。他刚坐下十分钟,老陈的电话就打到了办公室的座机上。
“别动。”老陈说,“关电脑,拉窗帘,等我来。十分钟。”
电话挂了。双岗对视了一眼。江屿关了电脑。
十分钟后,老陈到了,进门先看了一圈窗户,确认窗帘拉严,才把一沓纸拍在桌上。
“早上八点零三分,110报警台。”他说,“十一个报警,全是同一件事。城南梧桐路口,一个穿灰大衣的年轻人,当街伤人,拿杯子砸了一个摆摊老太太的头。路人拍了照。”
他抽出其中一张,推到江屿面前。
照片上,路口,人流。一个穿灰大衣的年轻人,侧脸,抬着手,手里举着一只杯子。角度偏斜,光线是清晨的。
那张脸,是江屿的脸。
“照片我让小方看了三遍。”老陈说,“光影真实,成像自然。不是合成的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。老陈在对面坐下,声音压低了。
“还有更邪的。”他把那沓纸推过来,“口供。我托交警队的关系,拿了七份,凌晨出的现场笔录。你自己看。”
江屿翻开第一份。退休教师,女,六十三岁:“穿灰大衣的年轻人,八点前后,砸了老太太,往东跑了。”
第二份。外卖员,男,二十六岁:“八点左右,那人砸完人往西跑,我送单正好路过。”
第三份。晨跑的学生。第四份,早点摊主。第五份,遛狗的中年人。第六份,第七份。
七个人,七个互不相识的市民,住的地方隔着半个城。说的时间一样,地点一样,连那人抬手的姿势都描述得一模一样——右手举杯,过肩,斜着落下去。
老陈的手指压在那沓口供上,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七张嘴,一个字不差。你办了三十年案子,见过串供的,没见过这么串的——串供串不出‘抬手的姿势’,这种细节,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说得出来。可这七个人,彼此这辈子没见过面。”
“照片呢。”江屿问。
“这就是要命的地方。”老陈从兜里又摸出一份报告,是小方的鉴定,“我让他连夜验了。光影、透视、噪点分布,全对。是真的,是真的照片,不是合成。它拍下来的,就是那个人眼睛看见的东西。”
老陈把报告放下,办公室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“假的,但它‘真’。”老陈把这句话在嘴里咬了一遍,“不是照片的问题。是拍照的人,真的看见了。”
中午,临时会议在安全屋开。全组到齐,小鹿是抱着口供复印件进来的,小方抱着一摞硬盘。
小方先把技术结论过了:“鉴定报告各位都传阅了。照片没有合成痕迹,我可以再验十遍,结论不变。问题不在照片上,照片是果。问题在,”
他停了一下,把屏幕转过来,上面是那张照片的放大。
“问题在,拍照的人眼睛里,那个人存在。幻影做的事,是往人眼睛里放东西。”
会议室里一阵沉默。幻影。昨天执礼人刚说完这个词——迷镜负责仿,幻影负责造。仿的那一手落空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,造的这一手就到了。
“往七个人眼睛里放同一个人。”小罗低声说,“这怎么做得到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方摇头,“但你们看这个。”
他调出了那段事件的监控录像。梧桐路口的探头,事发时段,拍到的画面:人流如常,老太太的摊子在,老太太人也在,好好地坐着。没有冲突,没有灰大衣。八点零三分,人流里没有任何人停下。
监控里没有那个人。七个市民的眼睛里有。照片里有。
“事件没发生。”小方说,“发生的是‘看见’。”
小鹿一直低头翻口供,翻得很快。这时候她忽然停在其中一页上,手指压住。
“老师。”她叫了江屿,声音有点发紧,“您看这个。”
她把那页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七份口供,只有‘伤人’这件事是统一的。可别的细节,各说各的。”她翻着页,“退休教师说当时在下雨,她记得自己收了伞。外卖员说是大晴天,晒得慌。晨跑的学生说那人往东跑,早点摊主发誓往西,两个人差点在派出所吵起来。遛狗的说当时路口没什么人,晨跑的说人挤人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记忆的壳是统一的,里子是各人的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她。
“这不是栽赃。”小鹿说,语速快起来,“栽赃要做全套,细节只会越做越齐。这份口供是反的,事件一致,环境各编各的。这是每个人自己脑补的,就像做梦,梦里的场景全是自己脑补的,可梦的核心是被塞进去的。他们往七个人的眼睛里,各塞了一幅同一个人。雨还是晴,往东还是往西,是各人自己织的。”
“那照片呢。”小何问,“照片总不能是脑补的。”
“照片是真的。”小方接,“这更麻烦。相机没有脑补,可拍照的人取景的时候,眼睛里那个人在。他看见什么,镜头就对着什么。照片拍的是他的‘看见’。取证的时候,照片比口供硬,这回照片和口供一样软。”
会议室静了很久。
老陈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纸页跳起来。
“算盘我算明白了。”他声音又低又狠,“舆论已经烧起来了。三个营销号在发,一小时前冲上同城热搜第一,‘海城教授当街伤人’,配的就是那张照片。评论区两万条,人肉的、骂的、喊报警的。他们的算盘打得很清楚,就两条路:”
“第一条,你公开露面自证清白。开发布会,上直播,让全城看你一眼。”他盯着江屿,“露面,就是让他们采集。他们等的‘口子’,就是你的脸出现在他们能采的位置。”
“第二条,你不露。”老陈一字一字地说,“那热搜就烧下去。‘伤人者江屿’在全网坐实。教授,伤人,躲了,不敢见人。等警方的协查排到你头上,你连正常上班都做不到,护卫组就得顶着全城的眼皮保护你。”
“露面即被采。不露即坐实。”郑岚在记录板上写完这一行,抬起头,“这是幻影的做法。不给第三条路。”
“他给不给我第三条路,不归他定。”
江屿开口了。
他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话,一直在看大屏上那张照片,自己那张脸,抬着杯子,斜着落下去。他看了很久,才缓缓地说:
“执礼人昨天说,幻影的东西不是给我看的,是给别人看的。”他说,“我想了一夜,想通了这半句。他造这一城的人,不是为了让我信。我不信,他知道我不信。这一城的人,是给这一城的人看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大屏前。
“你们看这张照片的逻辑。”他说,“要造我,得先有我的样子。样子从哪儿来?十年档案,执礼人交出来的三十年,他们手里我的影像一堆。可这一回,他没拿档案里的我。他造的这个‘我’,抬手的姿势、大衣的样式,是‘目击者嘴里的我’。他给七个人塞的,不是一张脸,是一套‘看见’。这一套‘看见’要成立,得满足两件事,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当事人不能在场对质。我一旦在同一个时间、同一个路口出现,两个‘我’当场撞车,幻就破了。所以他们挑的时段,我在办公室,有岗哨作证,可作证的人是我们自己,不算数。”
“第二,看见的人越多越好。七个、七十个、七百个,每个人都被塞了一幅。塞进去的东西不能回收,会自己长。今天目击者七个人,明天街上随便谁都会说‘我邻居也看见了’。谣言长在人嘴里,砍不掉。”
“所以,”他收回手,转过身,面对全组,“他不让我看见他。他就造一万个看见我的人。”
会议室里静着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老陈问,“两条路,你选哪条。”
“两条都不选。”江屿说,“好。那就让看得见的人,去见看不见的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老陈皱眉。
“他的戏造给全城看,那全城就是他的台。”江屿说,“我们不上他的台。我们把他的台掀了。”
“幻影的核心是‘塞进去的东西’。”他走到小方那面屏前,“七个人,一人一幅。这七幅是同一套‘看见’,壳统一,里子各人。也就是说,有一个公共的模子。模子从哪儿进的他们的眼睛,就往哪儿查。小方,那七个目击者,案发前一天到三天,有没有共同的经历,同一条街、同一个基站、同一个信号、同一种设备。查交集。”
“能行?”小方问,“人海里找交集,”
“不用人海。”江屿说,“他们找的目击者不会是随便找的。能被‘塞进去’的人,脑门上没写字,但组织选人要有档案。查这七个人和组织有没有旧档,哪怕再旧。父亲欠债的、做过评测的、档案里留过底子的。有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老陈追问。
“然后,找到模子进眼睛的那条道,堵上。”江屿说,“再然后,”
他看着大屏上那张照片。
“造一场相反的目击。他们能给七个人塞一幅假的我。我们查清塞的道,就知道这道是双向的。道是双向的,就能顺着道,找见那个塞东西的人。”
“执礼人说,幻影出手两回,都没人知道怎么造的。”小罗低声说,“我们连道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,就去问看见的人。”江屿说。
他拿起桌上那份退休教师的口供。
“口供说,她当时收了伞。下雨。”他说,“可监控里那天是晴的。她的伞是脑补的。脑补不是凭空的,人对天气的脑补,用的是最近的记忆。她前一天下午,在海城东边,淋过一场雨。”
他把口供翻过来,指着时间栏。
“案发前一天下午两点,海城东部有雨。她住在城西。案发前二十四小时之内,她去过城东。”江屿抬起头,“问七个人:案发前一天,你们都去了哪儿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三秒。
小方第一个反应过来,抓起键盘:“调七个人的口供时间轴——陈队,得有权限调他们的活动轨迹,得走您的老关系。”
“我去办。”老陈抓起外套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江屿,“你呢。你今天,”
“我照常。”江屿说,“明天的课,照上。热搜烧它的,我的日常不能停。日常一停,就等于告诉他们,戏成了。”
老陈看了他两秒,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,会议室里只剩键盘声。小鹿把七份口供叠齐,抱在怀里,忽然又抽出那份退休教师的,看了看口供末尾的签字时间。
“老师。”她叫了一声,“有个细节。退休教师这份笔录,是七份里唯一一份,报警人是自己走进派出所报的。另外六个人,都是交警在现场找的,她不是。”
“嗯?”江屿接过来看。
“她说她不是路过。”小鹿指着口供里的一行字,慢慢念出来,“她说,她那天早上,是特意去梧桐路口的。她说前一天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人告诉她,第二天去那个路口,会看见一件大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