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是当天下午定的。
老陈从交警队回来,带回了两样东西:七名目击者案发前一天的活动轨迹交集,和一个坏消息。
“交集找到了。”他把一张纸摊在桌上,“七个人,案发前一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,都从城东的滨河夜市那条街过。两个小时之内,七个人,同一段路。模子是从那条街进去的,怎么进去的不知道,但道就在那儿。”
“坏消息呢。”江屿问。
“坏消息是,热搜压不住了。”老陈说,“平台那边我托了三层关系,人家回话:不是不想压,是压不了。三小时,两亿阅读。江教授,警方的协查流程已经走到半道了,明天上午就会正式排到你。你一旦进了协查名单,护卫组就得跟警方的人正面碰。碰一次,我们所有的底全在人家眼皮底下过一遍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
“那就别等它自己炸。”江屿说,“我有个方案。反着来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。
“他们要的是两条路:露面,或者坐实。我们不选。我们开第三条——开一场公开的目击者对证会。”
“对证会?”小何愣了。
“不否认,不逃避,也不自证。”江屿在白板上写下“梧桐路口”四个字,“地点就选案发的路口。时间明天上午。全程直播。把七个目击者请到现场,当着全城的面,各自把‘看见的’再说一遍。”
“教授,这不就是把口供当众再念一遍吗。”小方说,“七个人说得一模一样,当众念,坐实得更快啊。”
“口供念出来一样。”江屿说,“可幻影给每个人塞的是一幅画。口供是画上抠下来的字。字一样,画不一样。那就把画摊开来,七幅画都摊开。七幅画只要不一样,戏就穿了。”
他把笔放下,转过身。
“摊画,需要小鹿。”
全屋的人都看向角落里的小鹿。
小鹿抱着那摞口供,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在说自己。她站了起来。
“老师,您的意思是,明灯?”
“记忆明灯。”江屿说,“照亮。不读,不碰,只照亮。让每个人当众看见自己‘亲眼看到的那一版’。雨的和晴的,东的和西的,七幅画并排挂出来,一对照,谁都看得明白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郑岚第一个开口,语气是反对的口气。
“不行。”她说,“明灯成规模用,小鹿的负荷是十七人上限。七个人同时照,她撑多久?公共场合,直播镜头,她要是中途垮在台上,”
“郑老师。”小鹿打断了她。她声音还是有点哑,可这次没有结巴,“负荷我测过。单人照,我能撑四十分钟。七个同时,我……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她看向江屿。
“那天在频道里,程蔓姐替全频道扛信号,扛到把自己扛睡。她没问撑多久。”小鹿说,“老师,明灯第一次是给一个人照的。这一回要给一城照。要是这回不用,往后他们再造一城的人,谁来揭?”
郑岚看着她,看了很久,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,没再说话。
老陈把手一拍:“干。批文我走关系,明早办下来。直播的口子,小方,你架设备。目击者那边,警察上门请,七个人,一个不少——包括那位做梦的教师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,梧桐路口。
天是阴的。路口拉了警戒线,线内搭了一排雨棚。七名目击者站在雨棚下,是警察分头请来的,互相打量着,谁也不认识谁。退休教师攥着一把伞,伞收着,可她的手一直没离开伞柄。外卖员抱着头盔,晨跑的学生缩在最边上。
路口大屏下面架了三台直播机位。围观的人一层一层,越聚越多。弹幕在直播间里滚,滚的全是“伤人的教授来了”“让他进去”“别让他跑了”。
九点半,江屿到了。
他没躲镜头,穿着那件灰大衣,就是照片里那件,当着所有镜头走到雨棚前。人群里立刻响起骂声,执勤的警察把人拦住。
“各位。”江屿站定,声音不高,可路口的音响把这句话送到了每个人耳朵里,“我不是来喊冤的。我是来对证的。”
他转向七名目击者。
“七位昨天看见的事,今天当众再说一遍。不逼,不导,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。另外,”他抬手指向大屏,“你们说的同时,会有人帮你们把‘看见的那一版’投上大屏。各位看见了什么,不用嘴说,用眼睛看。看自己的。”
人群嗡嗡地议论。退休教师第一个开口,声音发颤:“这是干什么……我们还要被折腾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就这一回。”江屿说,“折腾完,各位就能回去了。”
小鹿从雨棚侧边走出来。
她今天穿得很素,站在七个人面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围观的镜头立刻对准了她,弹幕滚过一排排的“这是谁”。
她没理会。她闭了一下眼。
眉心,亮了。
一道温白的光,从她眉心漫出来,像水一样,缓缓地漫过七个人的周身。光不强,不刺眼,可凡是被它漫过的人,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手里的事,退休教师攥伞的手松了半分,外卖员抱着的头盔垂了下去。
七个人的眼前,同时浮现出了什么。他们的目光开始飘,飘向半空,看着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小方守在大屏的操作台前。七路信号接进来,他按下总闸。
大屏亮了。
七幅画面,并排挂着,一字排开。
第一幅,退休教师的那一版:梧桐路口,灰大衣的男人抬手,杯子落下,男人脚下,一汪水洼,水洼里倒映着天,天是暗的,雨丝斜着飘。
第二幅,外卖员的那一版:同一个人,同一件大衣,同一个抬手的姿势。可画面里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地面是干的,晒得发白。
第三幅,晨跑学生:那人砸完,往东跑,跑进人流。
第四幅,早点摊主:那人砸完,往西跑,西边是空的。
第五幅,第六幅,第七幅。七幅画,人是同一个人,姿势是同一个姿势,可七幅画里的天,三幅下雨,三幅大晴,一幅阴;七幅画里那人跑的方向,东三个,西三个,一个原地;围观的人流,有密有疏,密的那两幅里挤得走不动,疏的那幅里路口空得能跑马。
七幅画,同框,挂在同一个路口的同一块大屏上。
路口先是死一样的安静。
然后,嗡地炸开了。
人群的声音一浪压过一浪。直播间弹幕滚成了雪崩,滚得字幕都叠不清了,只有断续的词往上飘——“等等”“怎么回事”“下雨?”“我昨天路过是晴天啊”“左边那个……左边那个和右边那个,同一天??”
退休教师盯着大屏上第一幅画,自己的那一幅。她的嘴唇在抖。
“我明明……我是看见下雨了啊……”她转过头,抓住旁边外卖员的袖子,“小伙子,你说,那天早上是不是下雨,”
外卖员没躲。他盯着自己那幅画里的大太阳,看了很久,喃喃地:“可我送了三年这条街……那天……那天是阴天还是晴天,我怎么可能记错……我是真的看见太阳了……”
晨跑学生盯着自己那幅里“往东跑”的人,又扭头看早点摊主。两个人隔着两步远,谁都没再吵。学生张了张嘴:“大爷……您看见的是往西……”
“往西。”摊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我这辈子不会看错方向,我摆了十五年摊……”
七个人,没有一个收回自己看见的。七个人,也没有一个再说别人看错了。
因为七幅画就挂在那里,同一天,同一个路口,雨和晴天同框,东和西同框。
江屿走到大屏前,站进镜头里。
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了,等着他。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跳,从几十万跳到几百万。
“今天站在这里的七位,”江屿开口,一字一字,说得不快,“没有一个说谎。每一位,说的都是自己亲眼看见的。雨是真的看见了,太阳是真的看见了,往东是真的看见了,往西也是真的看见了。”
“被篡改的不是证据。”他抬起手,指向大屏上那七幅并排的画面,“是他们的眼睛。”
“昨天,这个城市里,‘我’当街伤了人。照片是‘真’的,目击是‘真’的,七个人七个互不相识的人,看见了同一个人。可你们现在都看见了,同一天的这个路口,没有雨,也没有太阳,没有人挨打,监控里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他收回手。
“能造出这场‘全城目击’的,才是真正该被全城目击的人。”
他说完,退后一步,不再说话了。
路口静了三秒。然后不知道人群里谁先喊了一声“报警”,声音的潮水就起来了。直播间的弹幕齐刷刷地换了一个方向。当晚,“江屿伤人”的热搜词条被撤,新词条顶了上去,两个小时冲到第一:
谁在给我们洗眼睛。
雨棚下,明灯的光缓缓地收了。
小鹿收灯的时候,先是站着的。收完最后一个人的那一幅,她还站着,还朝七位目击者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各位可以回去了”。
然后她转身朝江屿走。走到一半,脚步虚了一下。
江屿伸手扶住她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,抓得很用力,指甲都掐进大衣的布料里了。她没说话。一个字都没说。她的呼吸很急,胸口起伏得厉害,额头上全是汗,大冷的天。
江屿架着她,从雨棚侧边走下台。双岗一左一右围上来。老陈从警戒线外迎过来,伸手要接,被江屿摇头止住了。
“扶我一下就行。”小鹿这时候终于出了一句话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老师……我腿是软的,别的都还好……”
“别说谎。”江屿说,“郑岚教的第一条。”
小鹿闭了嘴。她扶着他的胳膊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到直播镜头照不到的地方,她才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老师。照亮的时候,最后那一下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那七幅画的底下,我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七幅画,模子是同一个。”小鹿说,“可给那位退休教师塞画的那一下,手法……跟给另外六个人塞的,不是一双手。”
她抬起眼,脸色还是白的。
“塞她那一幅的,是组织的路数。塞她之前那个‘梦’的,是另一双手。那双手,我在哪儿见过那个针脚。”
“哪儿。”
小鹿扶着他的胳膊,走了两步,才把话说完。
“我师父渡绳的时候。打回程结的手法。”
江屿架着她,脚步停在了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