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,晴。疗养院的探视日。
老陈是上午十点到的。他手里拎着两样东西:一袋橘子,一兜火腿肠。橘子给儿子,火腿肠给麦冬。
他每周这天都来,雷打不动。半年前那趟任务,儿子替他挡了一记记忆损伤,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,记性丢了一角——丢的那一角,老陈到现在没敢问是哪一角。医生说休养,老陈就在海城和疗养院之间跑了半年。
儿子嫌病房闷。父子俩有个老规矩:不在病房说话,在楼下花坛边坐。今天也照例。老陈在花坛边那条石凳上坐下,把橘子搁在腿上,先没剥。
花坛边的老位置旁边,趴着麦冬。
麦冬是疗养院的治疗犬,五岁,金毛,院里出了名的温顺。老人喂它,小孩揪它耳朵,它都不恼,谁伸手,它就把脑袋凑过去。老陈喂过它两次火腿肠,它记住了他,每次他一进院门,它就颠颠地迎到花坛这儿来。
今天麦冬也凑过来了。它慢悠悠地走到石凳边,把下巴搁在老陈的膝盖上。
老陈伸手机械地揉着狗耳朵。儿子从楼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,伸手拿了个橘子。
“爸,你上周说的那个腰,好点没?”
“老毛病,贴了三贴膏药,不碍事。”老陈说,“你呢。昨晚睡得咋样。”
“还行。就是又做那个梦了。”儿子剥着橘子,“梦见我在队里值班,电话响,我接起来,里头没人说话。就听着像……像有海浪声。你说怪不怪,我值班室在城西,哪来的海浪。”
老陈揉狗耳朵的手,停了半拍。
“梦而已。”他说,“队里那阵子忙,你脑子里存的事多。”
“哎,爸。”儿子把一瓣橘子递过来,“周队昨天还来看我了,问你什么时候回去。我说我爸现在忙着办一个大案子,”
“别在院里提案子。”老陈接过橘子,“规矩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儿子笑,“比我们政委还严。”
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。麦冬趴在老陈脚边,下巴还搁在他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老陈的手又落回狗背上,顺着毛,一下,一下。
揉到第四下,他的手停了。
“……你们院的狗,最近换人了?”
儿子一愣:“啊?麦冬一直张阿姨带啊,没换人。”
“我是说,”老陈顿了顿,像在找词,“换脑子了?”
“爸,你说的什么话。”儿子笑出声,“狗哪有换脑子的。”
老陈没接话。他低头,眼睛盯着狗的四条腿。
刚才麦冬从院门口走到石凳边,这一路,他看着的。左前脚落地,总比右前脚慢半拍。四条腿的节奏,三个腿一个点,一条腿拖半个点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上个月,也是探视日,这狗在花坛边追鸽子。四条腿利落得像一阵风,扑出去、刹住、掉头,一气呵成。老陈当时还跟儿子说,这狗的身手,能进警犬队预备役。
狗的步态说变就变,要么是伤了,要么是病了。可麦冬趴在这儿,呼吸匀的,毛色亮的,精神头足得很。
要不是它“稳”得过了头。
老陈练了三十年审讯。审讯室里坐过的人,他见得比这条街上的狗多。他最懂一件事:垂死挣扎的人会伪装镇定,越到关头,越要装得像个没事人。可装出来的镇定有个破绽,真镇定的人,眼神是活的,会飘,会走神,会被窗外的动静带跑;装镇定的人,眼神是钉死的,钉在审讯员脸上,一秒都不挪。
他又低头看了麦冬一眼。
狗的眼睛温顺依旧,黄褐色的,水汪汪的。可这双眼睛,正稳稳地对着他的脸。
活物的眼神不是这样的。老陈半年来看了半年这院子里的狗:狗的眼神会追蝴蝶,会瞟食堂的方向,听见电动车铃会竖耳朵、眼睛先溜过去。麦冬以前的眼睛,就是这样的。
这双眼睛,像钉在他脸上的钉子。
老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,继续跟儿子说话。说周队的小孙子会背古诗了,说楼下早点摊的豆腐脑涨了五毛。儿子剥完一个橘子,又拿第二个。
说话间,老陈从兜里摸出一根火腿肠。
他剥得很慢。塑料皮一点一点撕开,撕的声音在花坛边轻轻响。麦冬的头,从他的膝盖上,缓缓地抬起来了。
抬起来,鼻子动了动,看着那根火腿肠。
老陈把火腿肠捏在手里,没递。他等着。等了三秒。
狗等火腿肠的样子,他也看过半年:前爪会扒,尾巴会扫地,喉咙里会出声,忍不住的。没有一条狗等得住。
麦冬等着。前爪没动,尾巴没扫,喉咙里没声。它就那么看着火腿肠,看了一眼,然后目光又挪回老陈的脸上。
先看火腿肠,再看人脸。
狗不是这么看东西的。
老陈的心口,那处旧伤,隐隐地发沉。这半年它不怎么闹了,今天又沉起来,像有块东西压在肋骨底下。
郑护士从楼门口探出身子喊:“陈警官!探视时间到了,三楼这边,张医生要跟家属交代下个月的复诊安排!”
郑护士是这层楼的管床护士,性子急,嗓门大,半年下来跟老陈混熟了,每次都是她到点来喊人。
“来了!”老陈应了一声。
他站起来,把那根剥好的火腿肠,喂进狗嘴里。
麦冬吃了。嚼,咽,动作都对。只是它吃东西的时候,眼睛也没离开过他的脸。
老陈拍了拍裤腿上的狗毛,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,大嗓门,带笑:
“麦冬,走,跟我上楼,今儿带你去见个人。”
儿子在旁边愣了:“爸,狗能上楼?院里不是规定,”
“跟你张阿姨说一声。”老陈摆摆手,“我说了算。这狗跟你投缘,上去让你多撸两把,省得你天天在楼上念叨。”
儿子笑了:“那行,我去跟张阿姨打个电话。”他拎着橘子往楼里走。
老陈跟在后面。麦冬跟在老陈脚边,不紧不慢,左前脚还是慢半拍。
三样东西,在他脑子里过:狗步态不对,狗眼神太稳,先看火腿肠再看脸。三样凑齐,够立个案了。可这案子没法报,案犯不是人,或者说,不全是人。摆渡。苏晚晴在船上说过这名字的规矩:放人出账面,出了账面再收。执礼人说过另一句:幻影的东西是给别人看的。迷镜仿,幻影造,那摆渡呢?渡。渡的是什么?
儿子丢的那一角记性。梦里电话里的海浪声。疗养院。
半年前儿子受的那一记记忆损伤,老陈从头到尾查过,查到最后一环,断了。断得干干净净,跟人清过场似的。他当时以为是组织的手尾。现在他蹲下来摸狗的这个高度,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——不是手尾。是播种。这块地他们半年前就翻过了,翻完了,留着,等今天来收。
等探视日来收。
老陈走得不快。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给儿子改了安排:今晚让周队来把儿子接走,接去队里“叙旧”,住三天。这话他等会儿在楼里就跟张医生提,理由现成的,复诊顺路。
至于他自己。
那东西想跟他上楼。好啊。那就让它上,上他给它准备的楼。
三楼那间复诊交代室,是老陈半年里坐熟的屋子。屋子什么样,他闭着眼都转得开。门口的消防通道通到哪儿,桌子挡在哪,窗户离地多高,郑护士的值班台在走廊哪一头。他上周来的时候还跟郑护士闲聊过,说这屋子朝西,下午晒,椅子的影子到四点能拉到门口。
老陈牵着狗走进楼门。楼道里凉下来,他抬手看了看表:十点四十。郑护士在前头带路,一边走一边说下个月复诊的事,老陈“嗯嗯”地应着,心思全不在复诊上。
走到楼梯口,麦冬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它抬头,朝三楼的方向,看了一眼。
然后它收回目光,继续跟上,左前脚,还是慢那半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