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办公室给下午的课备课。
电话是老陈打来的,语气跟平常布置任务一模一样,只多说了一句:“你带上执礼人,来一趟疗养院。别走正门,走东侧的家属通道。跟双岗说,岗不动。”
一个半小时后,江屿和执礼人到了。
老陈在二楼走廊尽头等着。走廊是疗养院的老楼,下午没人,尽头一扇窗,窗外是后院。他脚边拴着一条金毛,狗趴在地上,安安静静,尾巴一下没扫。
执礼人拄着手杖,走得慢。老陈等他走近了,才开口,三句话把事说完。
“治疗犬,麦冬,这院里养了五年的。今天早上,我喂它火腿肠,它的步态不对,眼神太稳,对生人的防备为零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指指脚边的狗,“狗没病。病的是它身体里的‘人’。”
江屿蹲下去看了那狗一眼。狗也看他。目光平平稳稳地落在他脸上,不躲,不追,不飘。
江屿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。他站起来,退了半步。
“老陈哥。”他压着声音,“你早发现了?早上就发现了?那你为什么不喊人!那东西就在你脚边!它要是——”
“它要是想咬我,早上花坛边就咬了。”老陈从兜里摸出烟,点上,吸了一口,“它不想咬。它想跟我上楼。我让它上了,我现在把它拴这儿,就是在等你们来之前,先问它一件事,”
他低头看着那条狗。
“它到底是谁。”
烟灰积了一截。老陈弹了弹。
“喊人它就跑了。”他说,“跑了还得再来。下回未必借一条狗——猫、鸟,养老院卧床不起的、没家属的老人,哪个壳它借不得?我在明处它在暗处,我这把年纪,耗不起第二回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。
“我五十二年就攒下这点直觉。审了三十年人,狗眼看没看过我一眼,我一眼就分得出。今天正好用一回。引蛇出洞,得先让蛇觉得洞是空的。”
江屿还想说什么,被执礼人抬手止住了。
老人放下手杖,蹲不下去,就弯着腰,凑近那条狗,看了很久。他看眼睛,看耳朵的动向,看呼吸的节奏,看狗趴着时四肢摆的角度。看了足足两分钟,他直起身。
他的脸色,是众人见过最难看的一次。
“是摆渡。”他说。
老陈的烟停在嘴边。
“渡进去多久了,我说不准。”执礼人说,“但渡得很深。这不是占着,这是住着。”
他扶着手杖,缓了一口气,才把话说完。
“摆渡渡进动物,是最毒的一手。”他说,“你们想,我们所有防它的东西,归锚监测、共振预警、记忆防御、‘验人味’,全部只对人有效。为什么?因为那套东西的根,是‘自我’。底噪、共感、锚点,全是从人的‘自我’上长出来的。”
“动物没有完整的‘自我’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狗的记忆,简单得像一间空屋。吃、睡、谁对它好、哪儿疼。摆渡往里一坐,屋子就是它的。它不需要突破任何防线,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根本没有防线。你们三十年砌的墙,它从墙底下钻过去了。”
走廊里静了几秒。窗外的后院有一阵鸟叫。
“它能干什么?”江屿追问,语速快了,“一条狗。狗做不了镜影术,做不了共振诱导,连话都说不了。他渡进一条狗,图什么?”
执礼人摇头。
“狗做不了。但狗能‘接近’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江屿,落在老陈身上,“疗养院的人谱里,谁的记忆最值钱?”
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老陈站在那儿,烟在指间烧着,没抽。
“三十年刑警。”执礼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经手的卷宗、证人名单、要案细节、线人档案。全组的人里,谁的脑子里装着能翻案的东西?谁的记忆防御最薄弱?”
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声音压低了。
“刑警不信自己的脑子会被动。三十年了,他信笔录,信物证,信卷宗——就是不信记忆能被人改。所以他不做归锚,不做监测。全组的防御,他是唯一的、也是最大的一扇没锁的门。他们挑这间疗养院,挑半年前那一记‘记忆损伤’,挑探视日,”
执礼人把手杖往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挑的全是他。”
走廊里没人说话。老陈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的铁盒里,动作很慢,摁了很久。
“半年前我儿子那笔账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,但稳,“当时我查到断环,以为是手尾。现在看,是踩点。他记性丢的那一角,八成不是伤的,是取走的。取走一角,看看够不够。不够。他们要的是整本。”
他低头,看着脚边的狗。
狗也在看他。
“今天花坛边,它想跟我上楼。”老陈说,“上楼干什么?复诊交代室。那屋里,下个月复诊安排,儿子主治医生的名字、我儿子的病情档案,还有我半年来说过的每一句闲话,它都在听。听够了,再凑近我,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
江屿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看着老陈,又看看那条拴着的狗。
“你不是没声张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你把它拴在这儿,就在走廊尽头。这地方,离复诊交代室两步,离你儿子的病房三步,谁路过都看得见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你是想让它——把跟它的‘主人’的账,结在你手里。”
老陈没否认。
“它主人派它来,收我三十年的账。”他说,“账,得有人对。当面对。它挑了探视日来见我,好,我成全它。”
他把摁灭的烟头从铁盒里捡出来,攥在手心,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。
“它在等我。”他吐出四个字,“我让它等够了,就该它,到我跟前来了。”
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,门牌上写着“隔离备用室”,是老陈中午就跟郑护士打招呼借下的,理由是“案子要跟一位‘线人’单独谈话”。屋子刚收拾出来,桌子搬到了正中间,椅子两把,一左一右。钥匙不在老陈手里。
钥匙在小鹿手里。
小鹿比他们晚到二十分钟,是从安全屋直接赶过来的,脸色还有点白,昨天明灯的账还没缓过来。她攥着钥匙,站在隔离室门口,看了看老陈,又看了看那条狗,小声问:
“陈队……我照什么?它没有自我,明灯照得亮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陈说,“照不亮,就当给我打个光。屋里黑,我岁数大了,看不清对面坐着的东西。”
小鹿捏紧了钥匙。
执礼人在旁边缓缓开口,补了最后一句:
“进去之前,记住一条。”他说,“屋里那条东西,三十年前是人,现在在狗的壳里。它跟人谈过千笔账,没跟人斗过一回合。它所有本事,都长在‘人是猎物’的账本上。”
他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向老陈。
“它没防过猎物会摆桌。”
老陈嗯了一声,抬脚朝隔离室走。走了两步,他回头,朝江屿说了最后一件事:
“给我盯着走廊那头的监控。十分钟之内,不管屋里出什么动静,别进来。”他说,“十分钟之后我要是没出来,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进来收尸。顺便告诉周队,我儿子那三个月的病,是工伤。给他记上。”
他伸手推门。门开了一条缝,走廊的冷风灌进去,屋里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老陈侧身进去,牵着狗,反手把门带上了。
咔哒。
锁舌落进锁槽。小鹿攥着钥匙的手,指节都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