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安全屋会议室,猎捕三连的复盘会。
会开到一半,议程刚过技术环节。小罗刚汇报完假信号的完整链条,小方接在后面讲“验人味”程序的运行情况,全组的注意力都在两块大屏上。就在这时候,门被敲响了。
三下,不急不缓。
老陈皱了皱眉。会议室的门是反锁的,能到这条走廊的人都有数,不到万不得已不敲门。他走过去,透过门镜看了一眼,然后开了门。
进来的是陈怀谦。
他半年前正式进了行动组的外围名单,平时不常到安全屋,有事走的是单线联系。今天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跟着两名组里的后勤队员,两人抬着两只档案箱。箱子是老式的铁皮箱,四角包铜,锁孔上穿着崭新的锁链,链头还带着铅封。
“放这儿。”陈怀谦指了指长桌正中。
两只箱子落在桌心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全屋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这两只箱子。
“组织猎捕三连败的消息,用不着我递。”陈怀谦站在桌边,声音不高,“00今晚就会知道。我在里头待了那么多年,规矩我懂,三个方向连折三阵,库区那边一定连夜开会。趁他们重新定打法之前,我把‘渡人’项目的全部原始档,交给你们。”
“全部?”小罗问了一句,问完自己也觉得多余,箱子上的铅封摆在那儿。
“全部。”陈怀谦说,“从立项到上个月,我经手过的每一页。这两箱,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抄出来、换出来的底档。我离开的时候带不走,藏在三个地方,上周才凑齐。从今天起,归你们。”
老陈让他坐下,会接着开,档案清点插进议程。小罗戴上手套,剪开铅封,开箱清点。
她清点到一半,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。再翻几页,她抬起头,把一份目录推到桌心。
“三份卷。”她说,“渡入案例卷,一共四十七起,载体筛选标准卷,失败清单卷。三百多页。”
她翻到筛选标准那一卷,抽出中间一页,念了出来。
“载体优先级,第四条。”她顿了顿,还是念完了,“‘无防备之活物,尤以依恋目标者为上。’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
老陈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冷笑了一声。
“依恋目标者。”他说,“麦冬认我,是冲火腿肠认的。我喂了它两根,半年,它记了我半年。”他伸手把那页纸按在桌上,“他们连这个都算过。四十七条渡入案例,四十七条里头挑出来的经验,连一条狗为什么亲近一个老头,都写进了筛选标准。”
“这四十七条,不光是他们的账。”陈怀谦坐在桌尾,慢慢地说,“也是我抄了七年的账。哪一条是拿人换的,哪一条是拿我自己的事换的,我记不全了。你们用的时候,别全信,拿不准的来问我。”
清点继续。小罗越点越心惊,点到失败清单那一卷,她把几页摊开并排摆好,抬头看向全组。
“失败的案例,比成功的多。”她说,“四十七起渡入,成了的十九起。失败的二十八起里,有一起的批注写着‘载体反噬,渡者失能’。有一起写着‘锚物未除,渡困壳中’。”
“锚物未除。”江屿重复了这四个字。
“就是咱们前天干的那件事。”小罗说,“这一条失败案例,落款是九年前。九年前就有人把摆渡晾在壳里过。咱们不知道,闷头又干了一遍,还成了。”
“成了就好。”老陈说,“老的账上写不写,不重要。”
清点完,郑岚把话接了过去。她起身走到大屏前,把三连的事件串成了一条线。
“三件事,我放在一起看。”她说,“迷镜仿信号,仿的是程蔓的波形,试的是我们的技术规程,看我们的值班终端信不信机器。幻影造目击,造的是江教授的影子,试的是我们的公共应对,看我们被舆论逼到墙角时露不露面。摆渡借狗,借的是一条亲近老陈的狗,试的是我们的软肋,看我们的防线有没有长在人心上的口子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,又收拢成一个。
“三次不是三次进攻。是三次摸底。三次在摸同一件事,我们的防御,哪里是墙,哪里是门。墙撞了三回没撞开,门,他们挨扇在敲。”
“敲出结果了吗。”小何问。
“敲出来了。”郑岚说,“三扇门,一扇都没开。这就是好消息。坏消息是,他们现在拿到了完整的地图。墙在哪儿、门在哪儿、门后头站着谁,全摸清了。”
陈怀谦这时候点了点头。他一直坐在桌尾听着,听郑岚说完,他才开口,说出了今天最重的一句话。
“三次失手,00不会再‘拿’了。”
屋里的人都看向他。
“你们每一次赢,都在教它一件事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正面拿江屿,拿不动。技术规程是墙,公众的眼睛是墙,连人心都是墙。00这个人,我跟着他做事的年头里,只见过他一条不变的规矩:一条路走三回走不通,第四回一定换路,而且换的从来不是小路。”
他环视一圈,接着往下说。
“所以下一次,它不会来拿。它会来换。”
“换什么。”老陈问。
“换掉你们的规程。”陈怀谦说,“‘验人味’再灵,灵在人守规矩。哪天有人劝你们‘这一条太麻烦、省了吧’,规程就开始换了。换掉公众的眼睛,上次热搜反转了,可热搜还会再来,下一次造的东西,会让全城不想听你们解释。最后,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。
“换掉你们中间的某一个人。不是杀,不是绑。是让那个人,自己走到你们对面去。用什么换,我不知道。每个人愿意交换的东西不一样。但00的库里,装着所有人的底子,底子,就是开价的筹码。”
他说完,屋里安静了很久。最后是老陈把手一抬,散了会。两只档案箱由小罗登记入库,铅封重打,班表轮守。陈怀谦没多留,跟来时一样,走了。
人一个一个出了会议室。江屿留了下来。
他把三份东西并排摆在桌上:小罗那天凌晨的手写记录,小鹿的明灯负荷记录,老陈下午口述的败因三条。三份纸,一字排开。他坐在那儿,一份一份地看,从左看到右,又从右看到左。
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伸手拿了笔,翻开自己的笔记本。
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悬在纸面上,悬了很久没有落下。他在想陈怀谦最后那句话,库里装着所有人的底子。装着他的底子。装着一个三十年刑警的底子,装着一条狗为什么亲近一个老头。装着的一切,都是拿来开价的。
笔尖落下去了。落下去之前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是老陈。他送陈怀谦到门口,又折回来了,说是有一份败因的补充材料要交,走到门口却看见江屿一个人坐在长桌那头,面前摊着三份记录,笔记本上刚落了几个字。
老陈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老陈哥。”江屿先开了口,抬起头,“我想到一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。”
“陈怀谦说,他们的库里装着所有人的底子,装着‘含工艺’那一栏,按‘手’养了我十年。”江屿说,“养着,等着采。咱们防了三回,防的都是‘别被采走’。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,防是防不完的。四枚锚能守一条狗,守不住我上课、吃饭、走在街上。他们有的是下一次。”
他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,推到桌那头老陈看得见的位置。
“他们不是要采吗。那就让他们采。”江屿说,“不过采走的,得是我愿意给的。”
老陈站在门口没动。他盯着江屿看了几秒,又把目光挪到笔记本上。
那页纸上,笔尖落下的是四个字,字写得不算大,一笔一划压得很实:
诱饵计划。
“你小子想干什么。”老陈的声音沉下来了。
“我想造一份假的‘可开采性’。”江屿说,“他们要的是‘底层写法’,是砌墙的手。那咱们就缝一双手套,里头灌上咱们配好的料。让他们采。让他们把这套假货带回库,合铸那天,砌进他们的镜中世界里去。”
他顿了顿,把笔记本合上一半,露出夹在页间的另一张纸,那是他自己画的流程草图,采人的四步,共振、诱导、拆解、搬运,一步一步列在左边,右边的空白处画着几个箭头。
“郑岚说过,每个口子都得堵。我说,口子堵不完,那就留一个,留给他们。口子上挂好咱们的东西,他们顺着口子进来,搬走的每一块,都是我愿意给的。”
老陈在门口站了很久。走廊那头的灯灭了一半,会议室里只剩桌上那盏。
“这法子,得先过郑岚。”他最后说,“她的风险表上,你那个倾向已经记了两笔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先跟您说。风险表上第十七个样本的死法,我已经看完了。看完了才落的笔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推到桌角,起身开始收拾那三份记录,一份一份码齐,动作不快。老陈站在门口看着他码完,才转身出去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了一下,回头说了一句:
“明早的会,你先讲。讲之前,把草图誊清楚,别拿这鬼画符上桌。”
门关上了。会议室里,江屿把那张草图抽出来,摊平,重新拿起了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