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,同一间会议室,郑岚的风险评估会。
昨天的扩大会散后,全组都知道今天要过的是郑岚这一关。人到得比昨天还齐,连在疗养院守锚的老陈都赶了回来——他昨夜的班是前半夜,后半夜跟小何换了,天没亮就往回赶。
郑岚是最后一个发言的。
前面先过了小方的通道监听设计,又过了沈知遥的采集规程比对,一路都算顺利。轮到郑岚,她站起来,没开大屏,只把一份打印好的风险评估拍在桌上。纸页拍在桌面上的那一下,全屋的人都听清了。
“我反对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字字见骨,“各位以为这是钓鱼。我告诉你们这是什么,这是在自己的脑子里,埋一颗雷。”
她翻开手里那份评估,开始逐条拆。
“第一条。”她说,“‘愿意给的记忆层’和‘不愿意给的’之间,没有天然的墙。沈知遥比我懂,让他来印证。记忆是网状结构,没有任何一段记忆是孤岛。你们要开采外层,外层的每一个锚点,往下勾着的都是深层的东西。大学课堂这段记忆,锚着‘我为什么选这个专业’;为什么选这个专业,锚着‘谁带我入的门’;谁带我入的门,锚着守井人这一整条家脉。采集头往下挖一寸,就是一寸。你们说的‘分层’,是一条画在沙子上的线,浪一推就没了。”
沈知遥在对面点了下头,没说话,算是印证。
“第二条。”郑岚翻页,“开采过程,是组织的技术灌进江屿的脑。他们不是搬砖的,搬完就走。采集头在里头的每一秒,都在‘读’他。读结构、读纹路、读‘真’底下的‘根’。采一分钟,他们对我们这位的了解就深一层。三连败之前,他们对他的了解是档案级的;三连败之后,是实操级的;开了这个矿口,就是解剖级的。开采期一个月,一个月后,他们手里那个江屿的底档,比我们自己档案室的还全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翻页的手也停了。屋里的人都看着她,因为前两条已经很重了,而她的脸色在第三条上又沉了一层。
“第三条,也是最要命的。”她说,“各位都被‘井会排异’这五个字安慰着。伪基石进了合铸流程,井会排异它,对,逻辑上成立。可是我问一句:排异反应,发生在什么地方?”
没人接。
“发生在合铸的井里。”她自己答,“那是合铸那天的事,还有几个月。在那之前,这块‘伪基石’躺在哪儿?”
她的目光扫过全组,最后停在江屿身上。
“它躺在你的脑子里。它是从你的脑子里长出来的结构。井排异它,排的是矿。可承载这块矿的脑子,不是井。”
她一字一字地把这句话说完。
“开采、搬运、合铸,三步,矿都长在人脑上。等矿进了炉,炉子排异矿,炸的是炉子。可在矿进炉之前的每一步,炸的都可能不是炉子,”
她没把最后半句说完,换了个说法。
“我打个比方。输血排异。血型不合的血输进去,身体会排异它,对。可如果这袋血不是输进身体,是先在你自己的骨髓里养着,养到合铸那天再抽出来——养的那几个月,排异反应发生在谁的骨髓里?”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。
郑岚转向江屿。她的眼圈是红的,这会儿才显出来。但她的语气比刚才更狠。
“江屿。”她说,“你哥用命护井,护的是井不受损。你母亲拿节拍器在你手背上拍了三十年,拍的是把锚打进你的骨头里。你现在要让组织的采集头,光明正大地伸进你自己的井里。你以为你在喂假矿,”
她停了半拍,把话说完。
“可万一他们的技术在撤走之前,顺手多舀了一勺呢?多舀的那一勺,舀走的可能是你。不是你的记忆。是你。”
屋里死一样静。
小鹿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着,指节发白。小罗低头看自己的笔记,看了半天没翻页。苏晚晴坐在轮椅上,目光落在桌面某个固定的点上,没动。
沈知遥低着头,笔在纸上算着什么,算了一会儿,把笔放下了。他没有帮郑岚说话,也没有帮江屿说话,他只是把算完的那页纸,面朝下扣在了桌面上。
老陈开了口。他坐在主位,半天没说话,这会儿替郑岚补了一句。
“她说的第三条,我作保。”他说,“组织做事,从来只赚便宜,不吃亏。三十年,我跟他们打交道,没见过一回他们空着手走的。你们算的是他们该拿多少,他们算的是能多拿多少。‘顺手多舀一勺’,在他们的账上不叫意外,叫利润。”
江屿一直听着。
他从郑岚起身开始,就没有打断过一次。三条拆完,屋里静了那么久,他也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先把自己面前那页方案推远了半寸,又拉回来,动作很慢,像是给自己留了一点时间。
然后他才开口。
“郑老师。”他说,“你说的三条,我全认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大屏前,把昨天的矿层图重新调了出来。他没有讲图,只是站在图旁边,面对全组。
“第一条,记忆是网,分层是画在沙上的线,我认。没有墙,这就是这个方案最大的成本。”他说,“第二条,开采期等于解剖期,我认。他们读我一个月,读到的比我档案里的多。这个成本,我也签收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第三条,你问排异反应发生在谁的脑子里。这个问题,昨天夜里你把风险表第十七个样本陪我看完的时候,我就在想。样本十七是怎么死的,全组只有咱俩从头到尾看完了。我不想在会上复述他的死法。”江屿说,“我只说结论:他不是死于井的排异。他是死于排异发生的时候,没有人给他兜底。”
他看向郑岚。
“所以,方案不是今天定。”他说,“给我一晚上。我把‘那一勺’怎么防,想出来,摆给你们看。一条一条摆。哪条想不出来,哪条就是洞。洞补不上的话,”
他伸手,把大屏上那页矿层图关了。
“这页就烧了。方案作废,我们回头继续当被追的一方,用半眼、灯和狗腿,跟他们磨。”
会议室里又静了一会儿。这回先动的是郑岚。
她把桌上那份风险评估推到桌子中央,推到全组人都够得着的位置,然后收拾自己的记录板。收拾完,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停,没有回头,丢下一句话。
“明早九点,我等你烧这页纸。”
说完她就出去了,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。
屋里的人陆续散了。散的时候没人说话,各干各的去。沈知遥走的时候,把那页扣着的纸又拿了起来,夹进自己的笔记里。走到门口,他对江屿说了一句:“你那一勺的防法,要是走‘结构’的路子,今晚我在线。走‘锚’的路子,找小鹿。两条路都走不通,”
他没说完,摆了摆手,走了。
最后走的是老陈。他没急着出门,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桌上郑岚留下的那份风险评估。
“她那份东西,比你的方案值钱。”他说,“方案是路,她那份是路上的坑。坑要是今晚填不平,别硬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。
老陈点点头,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九点之前,睡两个小时。熬穿了的脑子,想出来的防法自己先信不过。”
门关上,会议室里剩了江屿一个人。
他在桌边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翻到“诱饵计划”那一页。那一页底下已经写了六行实施条目。他盯着那六行看了很久,然后在第六行底下,画了一条横线,把六行全划掉了。
划完,他在横线底下重新写第一行。写完第一行,笔停住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:上午十点四十分。离明早九点,还有二十二个小时。
他把笔搁下,起身去倒水。倒水回来,桌上多了样东西。
那份风险评估的最后一页,被人折了一角。折角那一页的页边上,有一行小字,是郑岚的字,墨迹还新:
第十七条的答案,我不只在样本十七身上找过。你母亲那份归档里也有半页,库区档案,卷号在你哥的遗物清单第三页。今晚去调,别一个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