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五十,会议室。
江屿到的时候,郑岚已经坐在老位置了。桌上一杯茶,没动。她的风险评估摊开着,就压在手边,像一件随时能拿起来的武器。
九点整,江屿把三页纸推了过去。
“补案。”他说,“三页。你昨晚那三条,一页一条。你一条一条看,哪条不成立,当场说。”
郑岚没接话,先把第一页拿起来。
第一页,标题四个字:单向阀。
她看得不快。江屿在旁边讲,语速也不快。
“第一条,你拆的是‘记忆是网,分层是沙上的线’。”他说,“沙上的线确实挡不住浪。所以我不砌线,我装阀。矿口只开单向,采集通道,只出不进。组织的技术进来,只能读我允许他们读的那一层。想往下探,阀就关。”
“阀拿什么关?”郑岚问,眼睛没离开纸面。
“归锚信物。”江屿说,“红绳结。它不光是我的锚,它是阀芯。绳结不解,阀就是死的。组织要硬闯,就得先解开这个结,而这个结三十年来只有一种解法,是我母亲拍在我手背上的那个节拍。节拍在我骨头里,不在他们的库里。他们的库里装着所有人的底子,唯独装不下这个。”
郑岚看到“节拍”两个字,停了几秒。她昨晚陪江屿看完第十七个样本,又留了那行小字,库区档案的事她知道。她没提,只翻到了第二页。
第二页,标题两个字:卸矿。
“第二条,你问排异发生在谁的脑子里。”江屿说,“人脑经不起排异,这是实话,样本十七就是前车之鉴。那就让排异不发生在人脑。”
他伸手点着纸上的流程图。
“矿不是长在我脑子里等他们抽的。我设计了一个卸矿节点:每一次采集完成,三十秒之内,假矿的活性载体,从我的记忆缓冲里整体卸出,转入特制的封存体。封存体是可以搬运的、独立的结构。之后的事,都在箱子外头发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雷,从我的脑子里搬出来,装进他们要带走的箱子里。箱子在他们手里炸。”
“三十秒。”郑岚终于抬眼,“卸矿窗口三十秒,谁给你卸?你自己在采集状态里,手都抬不起来。”
“小鹿。”江屿说,“归锚的活儿,全组只有她干得了。她在场,每一班。”
郑岚没说话,接着看第三页。
第三页最薄。整页只有一行字:
我挑给他们的层,全部是“可以痛但要紧”的。
她看到这行,把纸放下了。
“什么叫可以痛但要紧。”
“失败的案例。”江屿说,“无名的逝者。没能救回的人。”
他说得不快,一句一句。
“这十个月,行动组折进去的人,档案里记着,我脑子里也记着。更早的,我哥走之前经手的那些没能救下来的。这些记忆,是真的,经得起任何校验;是要紧的,每一个名字都对得上我们的卷宗。把它们给出去,”
他停了半拍。
“我疼。但我不会碎。疼和不碎,这两样我掂过了,掂得清。”
“他们采走的,是一座会疼的矿。”他说,“疼,就是井的排异留给他们的第一份礼。井认根,矿里的根全是我们的死者和我们的败仗。他们把这样一座矿砌进镜中世界,砌进去的每一块砖,底下都压着一个我们没能救回的人的名字。”
屋里静着。老陈坐在主位,从第一页开始就没吭声,这会儿他往桌前凑了凑,还想说什么,江屿把笔记本推到了桌子中央。
“老陈哥。”他说,“我哥用命护井。我拿一段记忆,换他们半座楼,不亏。”
老陈的话堵在了半道。
江屿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。
“再说了。”他说,“那段记忆里躺着的每一个人,要是能选,他们也会愿意。他们的名字,最后能变成砸组织的雷。人这一辈子,能这样用上第二回的,不多。”
老陈盯着那本笔记本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桌沿上摩了两下,停了。最后他往椅背上一靠,摆了摆手,没再争。
会议室里只剩郑岚没表态。
她把三页补案拿起来,从头又翻了一遍。翻得很慢。翻完,她沉默着,把自己那份风险评估卷了起来。
没有撕。
她把卷起来的风险评估,压进了自己的文件夹。
“方案我保留意见。”她说,“第一条的阀,节拍是你的命根,你母亲那半页档案昨晚你调了没有?”
“调了。跟小鹿一起去的。”江屿说,“半页纸,记的是她当年归锚的手法。阀芯的做法,那半页上有原型。抄在这儿了。”他指了指第一页页脚。
“第二条的卸矿,三十秒窗口,小鹿的负荷我明天亲自测。测不过,窗口改六十秒,方案重排。”她接着说,不问他答不答应,直接定了,“第三条,”
她停在这里。
“第三条,我不批。”她说,“我只跟。‘可以痛但不碎’,这话你自己说的。疼的人自己说自己不碎,我不信。我只信读数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,拍在桌上。表头她已经提前打印好了:采集节点、曲线峰值、回落时长、受试者状态。四栏。
“‘记忆卫生’制度,我全程跟场。”她说,“每一个采集节点的曲线,我亲自盯。江屿,你的每一次‘疼’,都得在我的表上有读数。哪一次的峰值超了我画的线,当次开采立刻中止,不管矿挖到一半还是挖到九成,中止。这一条写进方案,跟阀和卸矿并列。”
她顿了顿,把笔搁下。
“这是我的条件。”她说,“也是我那份反对意见的遗言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写进去。”江屿说,“三条并列。你画线。”
郑岚看了他一眼,拿回那三页补案,在第三页那一行字底下,亲笔添上了第四条。添完,她把方案理齐,推到桌子中央,示意全组过目。
老陈把手一抬:“表决。同意的。”
手一只一只举起来。老陈、小方、小罗、小何、小鹿、苏晚晴。沈知遥是上午刚被叫回来的,看完三页,最后一个举。郑岚没举,她把自己那份文件夹抱在怀里,坐在原位。
“保留意见的一票,记‘附条件通过’。”老陈说,“散会。沈知遥留一下,分层动工的排期今天定。其他人都回去干活,”
话没说完,他的目光落在门口。执礼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,拄着手杖,谁也没听见他来的。
老人朝桌子中央那三页纸看了一眼,然后看向郑岚,缓缓开了口。
“丫头。”他说,“你那第四条,三十年前有人写过一份差不多的。在库区,编号我最熟。你要不要听,那份的下场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