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分层动工的最后一次技术会。
沈知遥是踩着会点进门的。他这三天没怎么睡,眼窝陷下去一圈,怀里抱着一摞打印稿,进门先给自己灌了半杯凉茶,然后把稿子拍在桌上。
“定型了。”他说,“伪基石的技术参数,全套。各位看大屏。”
参数投上去,密密麻麻几十行。他不急着讲,先在白板上画了三个框。
“合铸需要的三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记忆密度、血脉共振、底层结构。这三个参数,是合铸端的验收标准,库区三十年没变过。前两个,江教授的真矿喂得起,血是真的,记忆是真的,密度天然够,这一块没有技术问题。问题全在第三个。”
他在第三个框底下,重重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底层结构。这是‘根’的入口。真矿的底层,是守井人血脉的写法,这一块不能给,给出去等于把井卖了。所以我在真矿外面包了一层‘壳’。”
大屏切到壳的结构图。
“这层壳,我拿样本十七的失败数据反推出来的。样本十七当年是怎么被库区验出‘根不对’的,我把那套排异的触发条件,一条一条倒着做成了这层壳的材料。”沈知遥说,“效果一句话:结构像,质地不是。壳的骨架,形状和血脉底层一模一样,库区的采集端验‘真’,这一层全真,验不出来。可它的质地,是合铸端才认的东西。所以,”
他敲了敲屏幕。
“采集端一验一个‘过’,合铸端一验一个‘准’。矿顺利入库,顺利进炉,进炉那一刻,排异启动。壳碎,真矿层外露,井开始往上顶。顶出来的东西,就是我们要的那一声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小罗先问了一句:“合铸端认的‘质地’,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陈怀谦那两箱原始档里,‘渡人’项目失败清单那一卷,第九起。”沈知遥说,“九年前那起‘锚物未除,渡困壳中’——他们自己记的排异数据。我用的是他们家的账,算他们家的雷。”
“漂亮。”老陈难得夸了一句。
但沈知遥没接这个茬。他调出下一页,页面标题三个字:当量模型。
他的语气变了。
“接下来这一段,是我今晚要说的正题。”他说,“原方案的雷,有个问题。当量太大。”
他把模型投上去。图上画着合铸楼的剖面,雷爆点标在核心位置,一圈一圈的杀伤半径往外推,最外圈画到了楼外。
“合铸楼里,不是只有机器。”沈知遥看着江屿,一字一字地说,“组织三十年来往里头送‘电池’。被渡空的、被摆渡的、档案销了籍的活人。合铸要人肉当介质,这是陈怀谦档里写死的流程。原当量,剥离合铸核心没问题,可楼要是塌得彻底,里头的人,”
他没把数字念出来。
“我数过档里那两箱。按流程倒推,合铸那天,楼里预计关着的人,不会少于四十个。”他说,“四十个人里,有刽子手,有打手。也有——被渡进来之前,是退休教师、是外卖员的那种人。”
会议室里静下来。小鹿的手在桌面下慢慢收紧了。
“你哥护井,护的是‘人’。”沈知遥对江屿说,“你的雷,也得护着人。哪怕他们里头一半是刽子手。”
他把模型调了一版,推到屏幕中央。
“我帮你把雷调小。只伤楼,不伤人。”他指着新的参数,“杀伤半径,按‘剥离合铸核心’校准,够楼塌,够设备全毁,够合铸流程永久报废。不够伤人。爆点设在核心区,人关押区在楼体西侧,垮塌方向我做了定向,往东倒。排异能量走‘根’的通道,不走物理承重,人那头,震感相当于一场四级地震,塌下来的是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以外的东西,压不到人。”
“定向排异。”执礼人在门边开了口,“三十年没人做成过。”
“三十年没人用过他们自己的排异数据做壳。”沈知遥说,“账是他们的,雷也是他们的。炸他们自己家,用他们自己家的图纸。”
江屿盯着那版模型看了很久。图上西侧关押区的位置,被标成了浅绿色,爆点那一圈往外推的杀伤线,到绿色区域之前,全部截止。
“就这么定。”他说。
执礼人拄着手杖,从门边慢慢走到屏幕前。他看着当量参数,看的时间比谁都长。看完,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00看到这半座楼塌下来的时候,会先想到什么?”
屋里的人都看他。
沈知遥答得很快,像这三天里已经自己问过一百遍。
“会想到,‘矿里有诈’。”他说,“半座楼塌,他第一时间不是心疼楼,是回头验矿。验矿,就会查这条矿从哪儿来。所以矿必须比真的还真。壳的每一层,我都按‘经得起复验’做的。他要倒查,倒查到的每一个环节,都得是实的。这三天我没睡,就是在补这个,复验点的位置、真矿层的锚链、卸矿封存体的序列号,全对得上,全查得到来路。”
“不止这个。”执礼人说,“他还会想到一件事。楼塌了,人没死。他会问:为什么留人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沈知遥沉默了两秒。“……这个问题,我答不了。”他说,“技术答不了‘为什么留人’。这半座楼塌下来,00会知道两件事:矿是假的,留人是故意的。故意的仁慈,在他那种人的账本上,是最贵的一种挑衅。”
“那就让他挑衅个够。”江屿说,“他要花多长时间想明白我们为什么留人,我们就赚多长时间。”
分工是散会前定的。老陈一条一条念,一条一条落人。
江屿,开矿。矿主,全流程的受试者,真矿层的选定人。
郑岚,盯曲线。记忆卫生制度全程跟场,采集节点峰值超标即中止,一票否决。
沈知遥,控雷。壳的维护、当量的微调、卸矿封存体的技术保障。
老陈,布外围。开采期的外围布控、通道监听的物理端、撤离预案。
执礼人,对内线。库区方向的动静,归他盯。
念到最后一个岗位,还没落人,小鹿站了起来。
“矿口守阀。”她说,“我领。”
老陈看了她一眼:“这个岗位没排你。你的负荷,”
“这个岗位除了我没别人。”小鹿打断了他。她说得不快,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稳。“单向阀的钥匙连着归锚信物。归锚仪式,只有我和老师两个人能互为对方完成。阀要掐,得有人当场解绳结;解绳结,得是能归锚的手。全组数一遍,这双手只有一双向。”
她环视一圈,最后看向江屿。
“老师开采的每一分钟,我都在阀旁边。曲线一不对,我掐阀。郑老师的表上画了线,峰值超线,我掐。沈老师的封存体序列对不上,我掐。我不用等任何人点头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眉心的灯纹亮了。亮得很稳,不是那天大屏前的白光,是一点安静的、豆大的亮。
“上回点灯,我吐了半天。”她说,“这回不一样。这回我不是灯,我是门闩。”
没人再争。老陈在分工表最后一栏,写上了她的名字。
散会。人陆续出去,各自去忙。沈知遥抱起他那摞稿子,走到门口又回来,把其中一页单独抽出来,留给江屿,“复验点清单,你过目。真矿层你自己定,哪一段‘可以痛但要紧’,三天内给我名单。”
屋里最后剩江屿一个人。
他把大屏关了,把三页补案和分工表码齐收好,然后拉开抽屉,拿出桌角那本日历。
日历翻到开采之夜预定日期的那一页,他捏着笔,在页面上写了两个字。
写完,他看了一眼,把日历合上了,塞回抽屉,锁上。
那两个字,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看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