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四十分,技术组的中继室。
小罗戴着耳机守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矿发出去三天,链路上一直只有例行的握手信号,一千七百多条里最不起眼的那几十条,来回重复,像两口井互相打招呼。他盯到眼睛发酸,正想去接杯水,耳机里的节奏变了。
一个新信号,很短,加密,从中继信道里一闪而过。
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,回放,解包,前后折腾了二十分钟。解出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基石三号·含工艺层·验讫入库。”
小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没出声。他把这行字打印出来,拿着那张纸走到走廊,又走回来,又打印了一遍——怕第一张是解错了。
两张一样。
他这才一路小跑到作战室。老陈、江屿、沈知遥都在,郑岚在角落翻记录板。执礼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杖横在膝上。
“入库回执。”小罗把纸举起来,手有点抖,不是怕,是熬的,“组织内部信道的,加密的,我截的。就这一行。”
老陈接过去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基石三号。”他念出来,“含工艺层。验讫入库。”
“验讫,就是过了他们的验矿端。”沈知遥接过话,条目式地往下说,“结论:假矿通过全链路验证。依据一,回执格式与档里三起成功入库的旧件一致;依据二,编号‘三号’说明前两号物料已先行入炉,我们的货排进了合铸序列。”
作战室静了一下。
小罗从兜里掏出第二张纸,是他自己加的备注,钉在作战板正中央那行回执底下,一行小字:已验证,四钩随货。
钉完钉子,他退后一步,看着那块板,半天没动。
“这不是一份战果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这是钉在人家墙上的。”
执礼人从窗边站起来,拄着杖走到板前。他看那行字看了很久,长出一口气,那口气出得慢,像把胸口压了三天的东西挪开了。
“合铸的物料,齐了。”他说,“00会以为它赢了。它会开始赶工期。”
“好。”老陈合上作战板旁边的卷宗夹,“赶工期的人,眼里就只剩工期。”
他环视一圈屋里的人。
“从今天起,主动权在我们手里。什么时候引爆、炸多深、炸完往哪走,我们说了算。它排它的工期,咱们排咱们的引信。这份回执,归档,编上号,跟链路黑匣子放一个柜子。”
小罗应了一声,抱着两张纸去归档。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原稿跟备份都锁C柜?”
“锁C柜。”老陈说,“钥匙你、我、江屿,一人一把。”
屋里的人陆续散了。江屿没走,站在作战板前又看了一会儿那行小字——四钩随货。他抬手,隔着空气在那四个字上按了按,像在数一遍货还在不在。
数完,他提起了门边的果篮。
——
晚上七点半,疗养院二楼,特护病房外的走廊。
护士站刚换过班。值班护士认得他,登记本推过来:“家属探视,今晚到九点。病人隔离期满了,昨天转的常规特护,情绪平稳,就是话少。”
“话少没关系。”江屿签了名,“我去坐着。”
病房里灯开着一盏,床头那盏,光不亮。苏晚晴半靠在床头,看见门开,目光转过来,落在他身上,停了停,没叫他名字。
江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坐到床边那把椅子上。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。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苏晚晴“嗯”了一声。那个“嗯”很轻,像应付一个熟脸的护士。
江屿没接着往下问。他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,一把小刀,开始削皮。刀走得很慢,一圈一圈,皮削下来是完整的,不断。
“我小时候,”他说,“你削苹果也这样,皮不许断。断了就说我心不静。我哥在旁边等着抢,皮一断他就喊‘断了断了’,你就不高兴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手里的刀。
“我小时候,”她说,“谁等皮?”
“我哥。陈怀谦。”江屿说,“他不姓陈的时候,姓什么,您还记得吗?”
她摇头。摇得很慢,雾在她眼睛后面,一层一层。
苹果削完了。江屿把它切成小块,摆在盘子里,叉起一块,递过去。苏晚晴接了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嚼的时候,眼睛还落在他手上。
“你哥小时候偷穿我的围裙。”江屿接着说,“要做饭给全家吃,盐当成糖放了一整勺。一锅粥,最后倒给后院的鸡,鸡都不喝。”
苏晚晴的嘴角动了动。像是想笑,又像是没找着笑的入口。
就在这时候,她的手伸了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握得很轻。但很准——三根指头,正正按在他的脉搏上。
江屿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。
苏晚晴盯着他看。看了很久,很久。病房里只有床头灯,和走廊上偶尔过去的脚步声。她眼神里的雾翻涌了一下,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拱上来,拱到一半,又缓缓合上,平了。
她松开手之前,说了一句话。
“……手,像我哥。”
江屿的喉结动了动。那个“妈”字到了嘴边,被他咽了回去。他把叉子放回盘子里,笑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疼你的人,手都像。”
苏晚晴没再说话,目光又落回那盘苹果上,有一搭没一搭的。江屿叉起第二块,递过去。她接了。
那晚他坐到八点五十,削了两个苹果,讲的全是小时候的事。走的时候,他弯腰把果篮挪到她床头能看见的位置,直起身,她的目光跟着他挪到门口,没跟出门口。
走廊尽头的灯,照着地面。他在电梯口站了一分钟,看了眼手机——老陈发来的消息,五个字:“回来了没?开饭。”
他回:“这就到。”
晚上九点二十,行动组楼下会议室。
长桌拼了两张,桌上摆的东西不像宴席,几箱汽水,几个外卖袋子,一小碟花生米。全组都在,连值锚的双岗都换了班赶回来。锚那边昼夜不能空人,温晚顶的第一班,晚饭是让人捎过去的。
老陈站在桌子头上,拍了下手,屋里静下来。
“这一仗,入库了。”他说,“按规矩,打完一仗,歇一晚。庆功。不许喝酒的喝汽水,我这儿出钱,账我作保。明早八点,该干嘛干嘛,坐标核验照旧开工。”
汽水瓶盖起了一片响。小罗举着瓶子跟沈知遥碰,沈知遥碰完先看了一眼瓶身上的生产日期,才喝。郑岚没碰杯,倒了半杯汽水放在自己面前,全程盯着杯子,像还在盯曲线。执礼人坐在角落,没喝汽水,让护士冲了杯温水,抿了一口。
江屿进门的时候,一屋子人看他。他拎着一袋没吃完的橘子,往桌上一放。
“疗养院楼下买的。”他说,“我妈今天,多吃了半块苹果。”
没人追问细节。老陈点下头,给他挪了个座,挨着执礼人那边。
吃到一半,小鹿把“开采之夜”的卷宗抱过来,在桌角做最后一道归档。卷宗封脊上写编号,她一笔一笔写完,笔尖收尾,忽然回过头。
“老陈队。”
老陈正啃花生米:“说。”
“庆功宴上,”小鹿说,“能让程姐的视频接进来吗?她在锚房那边守着,顶了晚班。她在组里三年了,还没吃过一顿我们全组的饭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老陈把花生米壳捏在手里,没马上答。他掏出手机,拨了过去,开了免提,摆在桌子中间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那边有狗爪子刨地的动静,麦冬还在锚房趴着。
“程姐,”小鹿凑到手机前,嗓门绷得比平时高,“庆功呢!全组都在,你视频入席!”
电话那头笑了两声:“我这儿走不开啊,锚……”
“锚我顶。”温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,她人已经在锚房,隔着电话也能听见,“你端着饭来视频,我替你守四十分钟。快去。”
桌子这边,有人把手机立在了两个外卖袋中间,正对着满桌的汽水和橘子。屏幕亮起来,程姐的脸出现在桌上,头发扎得乱,背景是锚房的钢梁。
老陈举了举汽水瓶,对着屏幕。
“人齐了。”他说,“开饭。”
小罗往手机跟前推了一碟花生米,推到一半才想起来推不过去,又收回来,自己塞进嘴里一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