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行动组三楼会议室。
投影仪的白光打在幕布上。小罗把褚敬安的封存档案一页一页拍上去,七层结构,一层一页,每页正中一个封条。
“这是当年褚敬安昏迷前自己封的。”小罗站在幕布边上,手里捏着激光笔,“我数过档,七个封条,编号一重到七重,没有名目。就是光秃秃一个号。”
“没名目?”老陈皱眉,“封这么要紧的东西,不写是什么?”
“不敢写。”小罗说,“我琢磨的。你写上名目,看档的人先知道里头是什么,一个好奇心就把封条撕了。他只写号,看的人不知道一重里装的什么,撕之前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他把最要紧的东西,”江屿坐在长桌另一头,接了半句,“藏进了七层假童年里。开一层,才够得着下一层。”
“对。”小罗点头,“前五重我们以前碰过,解到第五重停的。当时标的‘不可解’,不是解不开——是再往下,得用别的东西解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老陈问。
“得用褚敬安本人。”小罗说,“封存是他亲手封的,钥匙也在他脑子里。他人还在,九十二了,在护理院躺着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下。老陈把烟盒在桌上搁下,没抽。
“一个九十二的昏迷老人。”他说,“你们要拿他解封。”
“先听评估。”郑岚翻开她带过来的册子,“我昨天调的他的全套身体评估。脑供血不足,多器官衰退。他不是全昏迷,是浅昏迷带清醒窗口——刺激到位,能醒,醒的时间,”
她翻到那一页,指给全桌看。
“最长不超过五分钟。”
“五分钟。”老陈重复了一遍。
“开一层,他醒五分钟,剩下的时间全在昏沉里。”郑岚合上册子,“醒来一次,身体就透一次。我不替他保证还有下一次。这是我今天的原话,记录在案。”
没人马上接话。江屿看着幕布上那七个封条,看了很久。
“七层,就是七场和死神的排队。”他说,“那这个方案,不能我们定。”
“谁定?”小罗问。
“他家属。”江屿说,“褚老有没有家属?”
“有个孙女,在外地。”小罗说,“联系方式我有。”
“联系。”老陈拍板,“原话讲,一个字别美化。他爷爷当年拿命封的东西,现在解封,也得有人拿命陪。家属点头,卷宗里签字,我们再动。家属不点头,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点头,就找别的路。找不到别的路,等。”老陈说,“咱们这行干的是救人,不是拿人垫。这账我作保。”
小罗记下了,出去打电话。屋里接着议方案。
老陈定护航名单,一条一条来。
“郑岚,全程值守意识,他的读数你盯着,红线你画,你说停就停,谁都不许抢。”
“我在。”郑岚说。
“小罗,管开锁。封存一层一层开,每层开出来的东西实时归档,当场录当场存,不隔夜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罗说。
“小何。”老陈看向坐在侧边的画像师,“你的活儿最怪,也最要紧。褚老清醒那五分钟,未必说得出成句的话。封存术拆到深处,语言先碎,画面还在。他说的每一句碎话,你听完就画。画不像不要紧,画下来。”
小何点头,把速写本往桌上放了放。“我能问一句吗。他要是说的不是画面,是地名、人名呢?”
“也画不出来就写。”老陈说,“你的意思是,碎片都收。拼图的事,回头大家一块儿拼。”
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小何说。
“江屿。”老陈最后点他,“你不进操作间。”
江屿抬起头。
“你手上的井芯,是它能摸到的东西。”老陈说,“褚老封的最里一层,装的就是它。你带着井芯坐他床边,等于把钥匙插锁眼上晃。你在隔壁,隔玻璃,有话用对讲机。”
江屿没争。他想了三秒,点头。
“我认。”他说,“我隔着玻璃听。”
名单定完,小罗打完电话回来了,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。
“家属同意了。”他说,“孙女说她爷爷昏迷前留过话,说有一天有人来问七重的事,照办。她明天到,来了就签。”
“那你这脸色是为什么。”老陈问。
“不是家属的事。”小罗回到座位,把旧档的调阅记录调上幕布,“我刚才核旧档,核对封条日期的时候,停在一个地方。”
幕布上出现第一重封存的高清扫描件。封条右下角,一个落款日期。
一九八九年十一月。
“这个日期本身没什么。”小罗说,“问题是,我顺手查了同年的另一份档,照心堂。你们记得照心堂吧,卷宗里出过的名字,最后一任堂主,账面死亡时间,”
他把第二份档调上来,跟封条并排。
一九八九年十一月。
“同一个月。”小罗说,“我还查到了死亡证明的原件扫描。签死亡证明的医师栏,三个字。”
他指着那一栏。全屋的人凑过去看。
陈怀谦。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安静了足有十几秒。老陈起身,走到幕布前,让小罗把两份复印件打印出来,实体纸的。打出来,他并排放 在桌上,指尖点着医师栏那三个字。
“陈怀谦。”他说,“投咱们的时候,说他对1989年有印象,说不全。现在看看这个。他当年不是没查过照心堂。他是查到了‘尸首’,还亲手签了字。”
“签完字第二年。”小罗低声接了下半句,他把卷宗往后翻了一页,“他就‘病故’了。档案里写的是,1990年秋天,急病。”
“急病。”老陈哼了一声,坐回主位,“我干了三十年刑警,最不信的就是这两个字。凡是死得干净的,都急病。”
江屿一直没说话。他盯着桌上那两份复印件,盯着那行医师栏的小字,看了很久。
“老陈哥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这份证明,有两种读法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种,陈怀谦知道得太多。”江屿说,“他签了字,签完,命就到头了。组织做的账,杀人灭口。”
“第二种呢。”老陈问。
“第二种。”江屿的手指在那行字底下移过去,停在死亡时间那一栏,“那份证明,本身就是他这辈子签错的一笔。人没死。他签的那天,躺在照心堂里的不是尸首,是装的。他被人骗了,或者被人按着手签的。他以为只是一份走过场的文书,实际上,他亲手给一具‘手套’开了死亡通道——从此这个人在这世上销了账,成了黑户,成了它随便用的壳。”
“然后第二年,知情的人一个个‘病故’。”他说,“他自己也病了一场。病好了,忘了大半,只记得自己签过一个不该签的名字。”
老陈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两种读法,都通。”他说,“区别在于,第一种,陈怀谦是被组织拿住的棋子。第二种,他是被它骗了一辈子的老实人,还是它第一具手套的送行人。”
“还有一种可能。”郑岚在记录板后面插了一句,没抬头,“他两样都是。”
小罗把两份复印件钉在一起,钉在作战板那行入库回执的旁边。钉完退开一步,看整块板。
“越钉越满了。”他说。
“钉得满才好。”老陈起身收会,“明天家属到了,签字,开工。小罗,褚老那边加双岗,从今晚起。散会。”
人陆续走了。江屿走得慢,最后走。他经过作战板,在两份复印件前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掏出手机,给陈怀谦的单线联系号发了一条消息:
“1989年11月,照心堂,那份死亡证明。你还记得签字那天,屋里有几个人吗?”
消息发出去,他站在原地等。会议室只剩他一个人,头顶的灯嗡嗡的。
十分钟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回复只有一行:
“记得一个。屋里烧着炭,我的手,不是我自己按下去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