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行动组三楼会议室。
第二重开完的第三天。投影上挂着两条进度线:一条是褚敬安的封存,第三重的四十八小时倒计时还剩二十一小时;另一条是坐标核验,三十一格里验完了七格。
江屿站在幕布前,把一个新决定摆上了桌。
“两线并行,还得加第三条。”他说,“开六重封存要时间,一层一重,一层四十八小时,最快也得小半个月。井底问残响,也要时间——我下去问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老陈问。
“三件事。”江屿扳着指头,“第一,反锁。井底那道第七道锁,历代‘不可状述’,残响在井里待了那么多年,它知不知道那道锁是什么、能不能开。第二,它。苏妈妈说它在墙后头,残响跟它一个井里待了几百年,它见过它。它要成王,第一个挡路的,就是想回家的残响。第三,钥匙。它等的那把愿意转的钥匙,残响可能见过它等谁。”
“我下井,就问这三件。问完就回。”
会议室静了几秒。老陈把笔搁在桌上,没捡。
“我反对。”他说,“六个月死线压着,你一个月前才从井里出来。手背的灼痕掉了皮没有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深潜开采那一晚,你在深层贴链路贴了四十多分钟,郑岚的曲线你记得吗,我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江屿说。
“记得你还下?”
“老陈哥。”江屿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“井里的事,账房在井里。”
老陈没接话。屋里其他人也没插嘴。这句话的意思都明白——褚老的封存一层一层开,是听老人转述;苏妈妈的口述,是隔着一层雾的回响;江岚的信,是三十年前的字。全是二手账。井底那位,是唯一的一手。
“反对记档。”老陈最后说,“记完了,人你带走。条件三条:郑岚全程盯曲线,红线一条不改;限时限深,到点就上来;谁随行,你定了报我。”
“我正要说随行的事。”江屿说。
话音没落,会议室靠门的位置,有人举了手。
程蔓。调查记者,行动组的外围转正成员,一个月前从组织的“渡”里被捞回来,在特护床上躺了一个多月,出院十来天。她今天是自己走进来的,走得慢,扶了一次门框。
“我申请随行。”她说。语速还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“全程监听。”
“你才出院几天。”老陈皱眉。
“十一天。”程蔓说,“我能扶着人走,能坐得住四个钟头。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另一件,”
她看向全组。
“井底的信号,出不了地面。你们试过。残响的话,到了井口就是雪片,录音机里全是一段一段的空白。只有一个东西能把那些话带上来。”她指了指自己,“我。我昏迷那几天,身体当了一回天线,录下的音频,转写稿摞起来有一指厚。沈知遥存的档,可以去调。”
“那回你是昏迷的。”小罗说,“这回你要醒着潜。”
“对。”程蔓说,“这回我醒着录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郑岚合上她面前的册子,开了口。
“申请收了。按规程,深潜随行,先过风险面谈。”她看了看程蔓,“今晚七点,我的办公室。四十分钟,一个问题答不上来,驳回。”
“好。”程蔓说。
晚上七点,郑岚的办公室。
面谈真的开了四十分钟。门外的小鹿和小方等着,门里的话听不全,能听见的几句都是郑岚的,一句比一句直:
“你在井里待过一个多月。你熟悉它,它也熟悉你。这是资产,也是风险。”
“残响说的话,你录。它要是转头对你说话呢?”
“你父亲的事,你想清楚再答。”
最后一句之后,是一段很长的安静。然后是程蔓的声音,不高,也不快:
“我父亲二十年前就没了。我没有要找回的人。母亲前年走的。没结过婚,没有孩子。”她停了停,“井里没有能钓我的饵。”
又静了一会儿。门开的时候,程蔓先出来,脸色比进去时白了一点,步子还是稳的。郑岚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评估表。
表上写着两个字:通过。
她把表递给在走廊等着的江屿。江屿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郑岚的笔尖在那两个字后面悬了一下,落下去,又添了半句小字:
井底变数,不计入评估。
江屿盯着那半句看了两秒,抬头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他问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郑岚说,“我评的是她这个人。井底的东西,不归我的表管。”她拿起自己的册子往走廊另一头走,走了两步停下,没回头,“红线我盯。她要是出了任何一条曲线的框,我先把她拽上来,再拽你。这个顺序,提前说好。”
——
深夜十一点,技术组。
小方在调下行装备,调了一整晚。认知地图那一栏,他改了基准:仪器为唯一基准,人的直觉、记忆里的方位,一律不采。
“郑岚新增的条目,正式生效。”他跟江屿交代,“你脑子里记得的井底路,只做参考,不做依据。仪器说往左,你记得往右,听仪器的。你的记忆在井里不值钱,那地方的账,专挑你记得的改。”
“我认。”江屿说。
“返程绳结,三道,隔二十分钟一道。井芯随身。”小罗清点装备,“限时就一个数:四小时。四个小时到,不管你问完没问完,不管你人在哪一层,井轨车自动上行。”
“人不等人。”江屿替他说完。
“对。”小方说,“这话难听,但我得说在前头。车不认人,只认表。”
——
出发前夜,锚房。
小鹿替江屿结渡绳。她的手指绕着红绳,一个结一个结地打,打得极稳。打到第三个结,她忽然开口。
“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回在井里,碑训拦的是您想带人走。”她说,“这回不一样。这回您下去是问话,不带人,不带东西,碑训管不着。”
她把最后一个结收紧,抬起头。
“但您记着一句。”她说,“别在井里答应任何东西、任何事。”
“任何东西,任何事。”江屿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井里问话,只有问和听。”小鹿说,“没有‘好’,没有‘行’,没有‘我帮您’。它那地方,一句应承,比一百句话值钱。您要是在里头点了头,出来的时候,那个头就不是您自己的了。”
江屿看着她。这话不像二十二岁的人说的。
“谁教你的。”他问。
“我妈教的。再往上,不知道是谁教的。”小鹿把结好绳的装备递过去,“反正一代一代都这么教。守阀人守的不是门,是这一句。”
江屿接过装备,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问,听,不应。”
他没说的是另一件事。出发的时间定在明早六点,第三重封存开锁之前,他一个人在锚房多待了半小时,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到那张照片,井的方向,天边那线不该出现的亮。
这几天,小鹿每晚都盯着。亮没扩大,也没灭。就在那儿,不挪,像有人在那头点着一根火柴,等。
江屿把手机揣回兜里,拎起装备往外走。走到锚房门口,小鹿在后面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老师。”
他回头。
“井底那盏灯。”小鹿说,“等您等了快一个月了。您见着它——也记着别应。”
江屿在门口站了两秒。
“我问它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一件是反锁,一件是它,一件是钥匙。三件问完,我上来吃早饭。”
他拉开门,出去了。门框上,小鹿的手还按在灯的开关上,按了一会儿,没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