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零七分,井轨车,上行至一半。
江屿还在想残响最后那句话。程蔓坐在车斗另一侧,耳机戴着,监听屏的音量开到最大,那是她下来就调好的。小鹿靠着缆绳那侧,闭眼歇着,两趟连下,她的灯纹一直在轻微地颤,颤得人眼皮沉。
先动的是程蔓。
她抬起了手。
不是打招呼,是拦。她那只手举在半空,掌心朝外,像突然横出来一道路障。车斗里的动静一下就没了。小鹿睁开眼,江屿坐直了。
“别说话。”程蔓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只有气音,“监听端,有人声。”
她把耳机往下摘了半只,按下单耳监听的分享键。车斗里的小喇叭接通了。信号有点毛,但清楚,一个男人的声音,隔着一层水似的,温温软软:
“蔓蔓,开门。”
车斗里死一样的静。
小鹿的手已经伸过去扶她的胳膊,伸到一半,停住了,她发现程蔓的手稳得反常。扶过病人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手:一点都不抖,指节扣着监听屏的边框,扣得发白。
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。这一遍,尾音带上了笑。
“蔓蔓,外头冷,开门。”
程蔓盯着监听屏,没动。三秒,五秒,十秒。然后她开口了,一字一字的,声音平得像在读一份验尸报告。
“两个破绽。”
“第一。”她说,“我父亲叫我,从来只叫‘阿蔓’。我妈叫我阿蔓,我爷叫我阿蔓,全世界没有一个人叫我‘蔓蔓’。这两个字,我这辈子没从活人嘴里听见过。”
“第二。”她抬起眼,看着江屿和小鹿,“我父亲这辈子,没对我笑过尾音。他不是不爱笑。他说话,句句是往下坠的,高兴的话,说出来也往下坠。他是那样的人。你们可以调我的档案,录音,我昏迷那一个月录的东西全在里头,里面有他的声音。对得上的。”
她说完,把监听屏的回放键按了,回放刚才那两遍。放完,她看着屏上那条波形,看了几秒。
“频率也对不上。”她说,“急一点,飘一点。学得像,学不像沉。”
江屿一直没插话。等她说完了,他开口,声音压得低。
“录音留档。全程,从现在起,不要再回应一个字。”
“知道。”程蔓说,“问、听、不应。下来之前小鹿交代过。”
车斗里又静了一会儿。井轨车匀速上行,缆绳吱呀吱呀。小鹿看着程蔓,忽然低声问了一句:“你不难受吗。”
程蔓把耳机重新戴好,戴得很正。
“难受。”她说,“难受归难受,账归账。它拿我父亲的声音当饵,我要是因为难受就乱了,那才是真对不住他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爸要是知道他的声音被这么用了,他能从卷宗里坐起来骂人。他脾气不好,档案里那个‘灭口’,前头其实还有半页,写他怎么骂的。你们回头可以去调。”
说完这句,她忽然又安静下来。安静了十几秒,她轻声开口,像是对自己说,又像是说给全车人。
“江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挑的声音,是程远山。”她说,“挑的字眼,是‘开门’。你想想这两样搭在一起是什么。它不是在钓我伤心。”
“它在钓我的手。”
她说着,低头,在随身的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,把本子转过来给江屿看。那一行字是:
目标不是情绪,是动作。
“骗眼泪,骗不出门来。”她说,“骗那只手,才骗得出门。我父亲的声音是饵,‘开门’两个字是钩。我要是在井底应一声‘谁’,或者哪怕动一下门边的什么,它记账的本子上,就能记我一笔‘应了’。”
“家训那句。”小鹿在旁边接上,声音绷着,“喊三声,不应。它刚才,喊了两声。”
三人对看了一眼。车厢里没人说话,只有缆绳的吱呀。
——
上午十点四十,地面。
井轨车出井口。老陈、郑岚都在。程蔓把录音和转写当场移交,小方抱去技术组。
小方去而复返,回来的时候,脸色发白。
他手里拿着信号日志的打印件,走到会议桌前,把纸放下,手指点着其中一栏,点了两下,才开口。
“江哥。这段信号的发射时间戳,我核了三遍。”他说,“落在今天早上,七点五十一分。”
“七点五十一分,你在哪儿。”老陈问。
“井底。”江屿说,“我们在反锁跟前,是七点半到八点十分之间。”
“对。”小方说,“发射时间,正好在你们深潜井底的四个小时之内。四个小时,一分不差,就在里头。”
“方位呢。”江屿问。
小方的手指从时间栏挪到方位栏,往下移,移到日志的最底下一行。
“发射源方位,我做了三角定位。”他说,“三个地面基站,加井口的接收端,四个点交叉。”
他把那一行圈了出来。
“井底最深处。”他说,“反锁之后。”
会议室静下来。老陈的手按在那张打印件上,没拿开。郑岚从桌那头绕过来,看完日志,看完程蔓的转写,又看程蔓本人,看了几秒。
“你确定你没应?”她问。
“一个字都没应。”程蔓说,“连‘嗯’都没有。我的记录本上有全程时间线,几点几分,什么也没说,你可以对。”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郑岚说,“我是要把这一条,写进卷宗的时候写死。‘未应’两个字,今天比什么都值钱。它喊了两声,没喊出第三声,说明它账上记的是‘此饵无效’。它换饵,得从头再来。”
“那它下回换什么饵。”小方问。
没人马上答。江屿把那张日志拿过来看,看方位那一行,看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了。”
“哪件。”老陈问。
“残响说,它醒了一半。”江屿把日志放回桌上,“今天这一声,是醒着的证据。它隔着几十米岩层,看清了车斗里坐的是谁,翻出了她父亲的声音,挑了‘开门’两个字,前后用了不到四分钟。它不是在乱钓。”
“它在挑人。”他说,“车斗里三个人,小鹿是守阀人,它碰不了;我,它留着当‘最好的那一把’;程蔓,它当她是软的。今天它试了一下,发现不软。”
“下回它就不挑软的了。”程蔓接了一句,“下回挑的,可能是对我们最要紧、又最没防备的那个人。”
老陈听完,站起身。
“记录归档。三条新规矩,即刻生效。”他说,“第一,从今天起,井底信号,一律只录不应,这条扩到全组。第二,行动组所有人,报一个‘只有自己和至亲知道’的称呼或暗记,郑岚密封存档。井里的东西再用人声喊人,拿不准真假,对暗记。”
“第三。”他看了看程蔓,“程蔓,你今天的处理,全组传阅。就传你那句,‘目标不是情绪,是动作’。”
散会的时候,人陆续走了。程蔓最后一个出门,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日志。
看的是方位那一行。
“反锁之后。”她低声念了一遍,走了。
小鹿收拾记录板,收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她翻回今天那一页,看着“喊了两声”那一行,抬头找江屿。
“老师。”她说,“家训说,喊三声。它今天只喊了两声,不是没用完。”
“是留着一声。”
“第三声,”她看着江屿,把话说完,“它想留着,当面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