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行动组三楼会议室开复盘会。全组到齐,投影幕布上挂着前天那段井底录音的波形图,蓝色的线一起一伏,像谁把一句话拆成了骨头摆在上面。程蔓站在幕布旁边,自己开的场,没等人点名。
“信号的事小方已经报过了,方位、时间戳都在案。”她说,“今天我讲另一头,讲讲那个声音的来路。讲讲我父亲。有些东西你们得先知道,才能明白它到底挑错了什么。”
老陈靠在椅背上没动,只朝她抬了抬手,意思是让她讲下去。
“程远山,卷宗里写‘灭口’两个字的那个人。”程蔓说,“我昨天说要去调他卷宗前头那半页,调回来了。他不是组织的人。他是井边的旧研究员,二十年前在照心堂的院里做井波观测,一做就是七年。你们档案里那几年的井波数据,一半是他记的。”
“我十岁那年,他教我的第一课,就是守井人的规矩。”她停了一下,像在把句子理顺,接着说,“不上井台,不应井声,不许在井边许愿。他教的时候板着脸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,教完就考我,考错一遍,从头再来。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刁难我,后来才明白,他是在把规矩往我骨头里放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插话。小鹿坐在角落里,两只手叠在记录板上,听得没动。
“你们可能想问,一个外姓的研究员,怎么守起守井人的规矩来了。”程蔓说,“这话他自己讲过。他说他是‘外姓的守灯人’,七家没他的姓,规矩里有他的份。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,我记了二十年。”
“阿蔓这个称呼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她说到这儿,语气没变,只是慢了半拍,“他叫我阿蔓的时候,永远是板着脸的。我小时候恨这个,别人家的爸爸叫闺女,都是笑着的。他不。我十四岁生日那天,我妈实在看不过去,说他你就不能对孩子软一回。他回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,一个字都没丢。”
她把那句话背了出来,背得平平稳稳:“他说,我可以不当好父亲,不能当坏守井人。”
投影换了一页,录音的转写稿出现在幕布上,统共两句话,四个“蔓蔓”。程蔓看着那页稿子,继续往下讲。
“这段录音,我昨晚听了十一遍。一遍一遍听,听出了三层东西。前两层昨天报过了,今天摊第三层,这一层是全组的,得一起听。”
“第一层是破绽。称呼错了,尾音错了,频率也急了半分。”她说,“第二层是选人。它挑程远山的声音,挑‘开门’两个字,钓的不是我的眼泪,是我的手。”
“第三层,是我昨晚躺下之后才想通的。”她的声音沉了一点,“它选‘蔓蔓’,不是不知道‘阿蔓’。它是知道的。”
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抬起了头,小罗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你们想,它翻我父亲的档案翻得那么细,声纹都学了个八九分,称呼这种东西跟声纹在同一页纸上,它不可能漏看。”程蔓说,“它知道,它还是用了‘蔓蔓’。为什么?因为‘蔓蔓’更软。那是全世界当爹的哄孩子的调子。它算的是,一个二十八年没听过父亲声音的女儿,在井底,在车上,冷不丁听见一声‘蔓蔓’,悲痛涌上来,就顾不上挑字眼了。它在赌我会软,赌软了的人来不及纠正。”
“它不懂人。”她最后说,“它只会算人。它以为人的软,是可以拿一个更软的称呼换出来的。”
她说完就坐下了。屋里静了好一阵。
郑岚起身,走到记录板前,把程蔓最后那两句话写上去,写完在底下重重画了一道横线,转回身面对全组。
“这条标‘重’。”她说,“本卷到今天为止,最要紧的一条情报,不是方位,不是时间戳,是这一句。你们要记的不是它的声音学得像不像,是它学人的路数,它算软,不算真。往后跟它过招,别拿人心去猜它,拿算法去防它。”
她放下笔,接着立规矩,一条一条来,语气是她在评估室里的那个语气,不带商量的余地。
“第二条。程蔓的天线从今天起调级管理。她再收到‘故人’信号,禁止单独应对,江屿、小鹿,两个人里必须有一个在场。两个都不在,她就不听,捂着耳机等。听这一步,从今天起也算行动,得有护航。”
“第三条,所有‘故人’录音,到了先过两道比对。”郑岚说,“第一道是声纹比对,技术组的事,机器做。第二道是情绪比对,这一道得靠人自己加码。骗子的声音永远太像,像到不像活人。你们要记住这个手感。”
“情绪比对拿什么对?”小方在后排问。
“拿记忆里的活人对。”郑岚说,“每个人的父亲怎么说话,自己心里存着一份原稿。骗子的稿子是从纸上抄的,字全对,活气抄不走。程蔓昨天对出来的那个尾音,就是这个用法。这一道教不了,只能各自存各自的原稿。”
技术组那边,小方接着补上了他熬了半夜的东西。他把后台日志调上幕布,指着其中一栏开始讲。
“还有个事,昨晚核到四点。”他说,“那段井底信号,源头定位在反锁之后,这没问题。但编码格式我拆开看了,跟组织的废弃中继信道是同宗的。同一套帧结构,同一套校验码,版本还是十年前的旧版。旧到什么程度,组织自己现役的设备都收不了这个格式的信号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老陈问。
“说明井底那个东西往外递话,用的不是它自己的东西。”小方说,“组织当年在井边架过中继,线路废弃之后一直没拆干净,让它捡了,当传声筒用。它在自己搭不出来的东西上,借了一条现成的路。”
“那它跟组织到底什么关系?”小鹿问。
“各是各的。”江屿接了这半句,“残响前天讲过,周衍洲是手套。手套是它借的手。可组织那一摊产业,反过来也被它借了信道。两头借,谁也不欠谁。”
老陈拿过会议纪要,落笔写了一行字,写完念给全组听:“它和组织,不是一家。它是借船。”
写完这句他把笔搁下,环视一圈,把调子也定了下来:“这一条记牢。咱们前一阵按‘一个敌人’排的布,从今天起改,按一船一贼排。船上的人是船上的人,船底凿洞的是船底凿洞的。打船是打船,抓凿洞的抓凿洞的。往后办周衍洲的案,往死里办。但别把凿洞的账,错记到船板上。”
会散了,人陆续出去。走廊上脚步声由密到疏。江屿留到了最后,程蔓收拾包的时候,他叫住了她。
“程蔓。”
她回过头,包背了一半挂在肩上。
“我问一句。”江屿说,“若它哪天,学会了叫‘阿蔓’呢?”
程蔓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把包背带拉正,看着江屿,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,答得很稳。
“那我就验第二关。”她说,“它学得出称呼,学得出声纹,但有一样它学不了,顺序。我父亲要我开门之前,会先说‘关灯’。守井人开门前先熄灯,这是他家的家教,口传的,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。我十岁学的,学完他问我记住了没有,我说记住了,他就再没提过第二遍。档案里没有,卷宗里没有,他留下的录音里也没有。这世上知道这条顺序的活人,只剩我一个。”
“所以它哪天叫对了‘阿蔓’,我就等它说‘开门’。”她接着说,“它要是张嘴就喊开门,不上‘关灯’这一句,那还是假的。”
“它要是连‘关灯’也说上了呢?”江屿又追了一句。
“那我就当着它的面,把这一关也交出去。”程蔓说,“口令这东西,交出去一次就作废。它偷学到第二关的时候,我已经在卷宗里立了第三关。我爸教我的规矩就一条,防人别防死。防死了,第一个被困死的是自己。”
江屿点了点头,没再往下问,只说了一句:“这一条,记我一份。”
“记不了。”程蔓说,“第三关我还没想。等它过了第二关那天,我现想。”
她说完出了门,走廊上的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江屿一个人在空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,把“先说关灯”四个字记进了随身卷宗的最后一页。写完他合上本子,又想起残响那句临别的话,它每次学人,都比上次更像一点。他把本子重新翻开,在那四个字底下补了一行小字:第二关立档之日,起第三关倒计时。
写完揣进怀里,他出门下楼。楼梯口撞见小方,小方抱着设备箱往上走,跟他擦肩的时候顺口说了句话。
“江哥,那段录音我存了备份,昨晚听到四点。”小方说,“程蔓听了十一遍,我听了十四遍,比她多三遍,你猜我听出了什么?”
“听出了什么?”江屿问。
“它那句‘外头冷’,说得太顺了。”小方说,“我活了三十年,没听哪个当爹的说这两个字之前,不先咳嗽一声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