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护理院三楼特护病房。
第三重的四十八小时到了。还是那个阵形:窗帘拉上,仪器声压到最低,郑岚坐床边守意识,小罗在床头架设备管开锁,小何坐床尾管画,江屿照旧在隔壁观察室隔着玻璃看。老陈在对讲机那头压阵。
这回开锁前,郑岚多交代了一句:“前两重开得比档里顺,这不一定是好事。壳化得越顺,里层离得越近。大家把弦绷紧,窗口里出什么,都别抢话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小罗按下启动键。
第三重的外壳开始化。热蜡一样的层,一层一层往下褪。监护屏上的脑波抬尖,比前两重都快。化到后半段,床上的人先动了。
褚敬安醒了。这一回醒得跟往常不一样,他睁开了眼,眼睛转了转,先落在床边的郑岚身上,看了看,又转向观察窗的方向。看见江屿的那一下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“江家的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,但成句,“你母亲,还好?”
观察室里,江屿的喉咙哽了一下。他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,声音放稳了才说:“她好。雾散了,能坐起来说话了。她让我们来问照心堂的事。”
老人听了,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,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然后他没再问母亲的事,眼睛望向天花板,望了很久,像隔着那片白色在望五十多年前的地方。
“1974年。”他说,“堂里来了个人。”
“不自报家门,不上灯,不拜井。三条全犯。按堂里的规矩,犯一条就得请出山门。”老人的呼吸慢下来,一句一句地往外送,“可堂主待他如上宾。吃的单做,住的东厢,全堂上下,就他一个人,夜里可以留灯。”
“我那年十四。”他说,“我问我师父,他是哪家的人。我师父说,别问。问了你这个名字,你这辈子就搁在里头了。”
小何的笔在本子上飞。写到“夜里可以留灯”的时候,他抬起头,按预案追问了一句长相。
“褚老,那个人长什么样。您还记得吗。”
老人描述得很慢,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抠。
“清瘦。”他说,“个子不高,穿一件灰的褂子,来的时候是新的,走的时候还是新的,不像住过人的衣裳。”
“话少。笑起来——”他停了停,找词,“先动嘴角,不动眼睛。”
小何的笔停了半秒。
就这半秒的停顿,观察室里的江屿看得清清楚楚。小何没抬头,但他把速写本往膝盖上按了按,才接着往下写。这个描述,跟行动组档案柜里那份周衍洲的行为画像,几乎一字不差,先动嘴角,不动眼睛。隔了五十年,严丝合缝。
“小何。”江屿在通话键里低声说,“画下来。别标注。回头对着周衍洲那份画像比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何应了一个字,笔尖落回纸上。
窗口走到第三分钟,小罗抓住间隙,把憋着的问题问了出来。
“褚老。那个人的名字。您师父不让问,可您后来,知道了吗。”
老人的嘴唇动了。
动了几下,没出声。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。监护屏的滴答声一格一格地走。老人的喉咙滚了一下,吐出半个音节。
“hè,”
像“鹤”字的头半个音,后面那个音没能跟上来。就在这半个音落下的同一秒,监护仪的报警声炸开了,血压的数字往下掉,掉得郑岚的手比脑子快,急停键拍下去的同时,她已经半站起来喊护士。
“停了停了,全停!小罗关机!”
病房的门被推开,两个护士进来。小罗的手在抖,但设备关得利索。老人昏过去之前,那只手在被面上抬起来,敲了三下。
笃。笃。笃。
不轻不重,节奏很稳。江屿隔着玻璃看见的,郑岚在床边也看见了。她俯身盯着那三下敲完,老人的手落回被面,人沉沉睡去。
“那三下什么意思。”护士问。
“守井人的暗号。”郑岚直起身,声音还压着,“‘不应’的意思。他是在告诉我们,刚才他吐出去的那半个音,是他不该应的。”
“不该应……那他是被套出来的,还是自己说漏的。”小何问。
“记档,不定论。”郑岚说,“今天到此为止。第三重的窗口关了,剩下的,看还能不能有第四重。血压这个掉法,我不敢应。”
——
当天夜里十一点,行动组技术组。
小罗连夜检索。案板上摊着两台显示器,一台跑1974年的地方志,一台跑工商和民政的旧档。检索条件只有两条:跟照心堂有过关联的人,名字里带“鹤”字或同音字。
“他那半个音,我只敢当‘鹤’用,不敢当真。”小罗跟留下来陪他的小何说,“万一是‘贺’,是‘赫’,我筛的方向就全歪了。”
“那就三个都筛。”小何说,“反正你机器快。”
跑完第一轮,带“鹤”字的照心堂关联人物,筛出来七个。小罗一个一个过。第一个,1970年堂里的采买,账上有名,人查无下落。第二个到第六个,全是类似的情况:名字在册,人对不上,户籍走到某一年就断了,像被人在纸上擦掉了一截。
“六个查无此人。”小罗把那六个划掉,“这不是巧合。六个人的档,断的年份不一样,断法一模一样,都是‘之后无记录’。有人替他们扫过尾。”
屏幕上只剩第七个。
小罗点开,先看了眼出生年份:1958年。再看入堂记录:1974年,十六岁,入堂记名。他往下拉,拉到死亡记录那一栏的时候,他的手在鼠标上停住了。
1989年11月。账面病故。
“小何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发干,“你过来。”
小何凑过来,顺着他的手指看那一栏,再往上看姓名那一格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看了足有十秒。
姓名:关鹤年。
“1974年入堂,1989年11月‘病故’。”小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“1989年11月,照心堂堂主账面死亡,褚老第一重封存落笔。同一个年,同一个月。现在多了一个‘病故’的十六岁入堂的少年。”
“不是病故。”小何说,他的手按在桌沿上,“褚老说他清瘦,笑起来先动嘴角。那个入堂的关鹤年要是1974年就十六岁,到1989年他三十一岁。周衍洲现在多大年纪,档案里写的那个岁数,你们对得上吗。”
小罗去调周衍洲的档。调出来,年龄一栏推回去算,出生年份跟1958年差了六年。
“差六年。”小罗说,“档上差六年,脸对得上五十年的画像。”
“年龄是纸上写的。”小何说,“脸是长在人身上的。它给手套换一副纸面,比换一张脸容易。”
两人把结果整理成了一页,凌晨一点发了江屿。江屿五分钟后回复,只有两行:
“明早全员会。这页钉在作战板正中间。”
过了一分钟,又来了一行:
“名字先别外传。知道这七个字的人,越少越好。”
小罗回了个“收到”,把那页打印出来锁进柜子。锁柜子的时候他随口问小何:“你说,褚老当年拼了命不肯吐的那半个音,咱们一晚上就查全了。这算不算……太顺了。”
小何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算。”他说,“所以名字锁柜里,钥匙明天交江哥。这世上查东西太顺的时候,一般都是有人在后头替你把路扫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