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行动组三楼会议室。全员到齐。
昨晚锁进柜子的那页纸,被江屿亲手钉在了作战板正中间。钉之前他说话算话,名字没外传,全组知道“关鹤年”三个字的,还是昨晚那几个人加上江屿和老陈。会上他先立了规矩:“今天这个会,内容不出这间屋。做记录的,记完交我,不进公共档案柜。”
“行。”老陈说,“人齐了,开始吧。小罗,先讲你的。”
小罗把柜子里那页纸取出来,连同关鹤年的原始档案,一共三页,摊在桌上给全组传看。
“三页。”他说,“出生,1958年。入堂,1974年,记名弟子。病故,1989年11月。完了。中间三十五年,一张纸都没有。”
他等大家把三页纸看完,才接着往下讲。
“我干档案这行八年,头一回见着这么薄的死人档。你们想想一个正常人活一辈子留多少纸,上学有学籍,看病有病历,干活有工龄,哪怕进城卖三年菜,菜市场的摊位登记都能查出几行。这个人从十六岁进照心堂,到三十一岁‘病故’,三十五年,”他顿了顿,改口,“不对,在档的一共十五年,十五年,一个纸片都没有。堂里管吃管住,我不信。堂里总有账吧。”
“堂里的账呢。”小鹿问。
“照心堂的账,1989年11月以后整堂封的,封档调不出来。”小罗说,“能调的,就这三页。”
“这不是没有。”小罗冷笑了一声,“这是被‘归整’过的。有人拿扫帚,把他这十五年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扫干净了,才放这三页出来。留三页是因为户籍系统删不净,出生和死亡两头是硬杠杠,中间随便抹。”
老陈听完,没在档案上多耗,直接动了他自己的渠道。
“纸面上的账,你们算到头了。该轮到我这头。”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复印件,那是他昨晚托老关系,从区档案馆的原始卷宗柜里调出来的1989年那批死亡案卷,“昨晚十一点托的人,今早六点取的。三十年前的原始卷,手续我自己担。”
他把复印件一份一份摆开。
“第一份,关鹤年的死亡证明。死亡时间1989年11月,医师签字栏,陈怀谦。这个咱们有了。”他说,“第二份,才是昨晚新调出来的,火化证明。”
火化证明摆在桌上,纸已经黄脆了。经办人一栏,空着。没有人签字。
“经办栏是空的。”老陈指着那格,“死了人,火化了,没人签字画押。1989年那会儿管得松,空就空了,当年没人当回事。但是,”
他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一格,挪到火化炉编号那一栏。
“炉号,写的是‘柒’。七号炉。”
“七号炉怎么了。”小何问。
“单看,没什么。”老陈说,“问题是,咱们卷宗里有它的老熟人。”
他从那沓复印件里又抽出一份,抽出来的时候动作慢了,像怕碰坏纸上的字。那是陈怀谦案,1990年他“病故”当年的旧卷。老陈把旧卷翻到批注页,推到桌子中间。
批注页上,办案人当年的钢笔字,记了一句存疑的话:
“死者特征与病历身高不符,未深究。”
“这句批注,是陈怀谦案的。”老陈说,“1990年,陈怀谦‘病故’,办案人到现场,验尸的时候发现尸体的特征跟病历上的身高对不上。差多少,批注没写。办案人记了一笔,后面跟了三个字,未深究。三十年前没人深究。”
“现在你们把两份摆一起看。”他说,“关鹤年1989年‘死’,火化炉,柒号。陈怀谦1990年‘病故’,尸检存疑,身高不符。经办栏全空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江屿伸手把三份纸拢过来,在桌上并排铺开:左边关鹤年的死亡证明,中间火化证明,右边陈怀谦案的批注页。三张纸,他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我把这个账,念给大家听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“第一张纸,关鹤年,1989年11月,死了,陈怀谦签字。第二张纸,炉子柒号,烧了,没人经手。第三张纸,签完字的陈怀谦,两年不到,‘病故’,尸体跟他自己的病历对不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张纸摆在一起,只有一个读法能读通,关鹤年没死。烧掉的是个替身。身高都对不上的替身,随便从哪儿弄来一个人,顶关鹤年的名,进了七号炉。关鹤年本人,销账出城,成了黑户。”
“陈怀谦签的时候知不知道。”小罗问。
“知道。”江屿说得很确定,“你们记不记得他回我的那条消息,屋里烧着炭,我的手,不是我自己按下去的。他是被人按着手签的字。但他签完,做了一件事。”
他的手指落在火化证明的炉号上。
“炉号‘柒’,是他留的钉子。一个被按着手签字的医师,什么都改不了,证明改不了,尸体换不了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火化炉编号一笔一划写清楚,写进正档,三十年不动。他在等后人看见这一笔,顺着炉号往下挖,挖到炉前登记、挖到当班的工人、挖到那具身高不符的尸体到底是哪来的。”
“他以为钉子能等来后人。”江屿收回手,“咱们来了。”
“那批注呢。”小鹿问,“1990年那个‘未深究’。”
“那个办案人,可能也是被安排来扫尾的。”老陈说,“也可能真没深究。三十年了,人我找不到了,先记着。现在——”他看向小何,“该你的了。关鹤年现在要还活着,长什么样。”
小何把他画的东西从画夹里取出来。褚老那半个“鹤”音出来之后,他昨晚没睡,一直画到早上。
“底稿是档案里那张入堂照,1974年,十六岁。”小何把底稿摆上桌,然后覆上他的推演图,“褚老的口述,清瘦,笑起来先动嘴角不动眼睛。这两条我往十六岁的脸上放,放得进去,说明褚老看的确实是这个人。然后我按年龄推,十六岁往上加五十三年,”
推演图摆出来的时候,桌上几个人都凑近了。
画上是一个六十七岁的男人。瘦,颧骨高了,眼窝深了,但嘴角那一带,小何用了重笔。
“这儿。”小何指着嘴角,“笑肌的位置,是长在骨头上的,年纪改不了多少。我拿这张推演图,跟咱们档案里周衍洲的近照叠了一下。”
他从画夹里取出周衍洲的近照,跟推演图并排放着。
“五分像。”他说,“不是父子那种像,也不是兄弟。是,怎么说呢,我画人像画了这些年,见过一种像法。一件衣裳,被借穿久了,那个人的站相、嘴角、说话前先抿一下的习惯,全染上了衣裳原主的样。我画出来的这个,像周衍洲的地方,全在这种地方。”
“‘被借用久了’的像。”江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对。”小何说,“关鹤年这具手套,从1989年‘死’到现在,戴了三十多年。周衍洲是新一具。两具手套戴久了,都长出了它的笑法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老陈先动了,他把桌上的复印件一份一份收齐,摞好,卷宗“啪”地合上。
“行了,账念完了,该干活了。”他说,“定调一条——查活人,别查死人。关鹤年的死档,三页,看完了,翻篇。他要是还活着,今年六十七。全城户籍、医院、养老系统,三个库一起筛。条件放宽,带‘鹤’字的,带‘关’字的,全捞上来。他换过纸面,名字可能早不是这个了,但岁数改不了,67年上下浮两岁。”
“筛出来的怕是得几千条。”小罗说。
“几千条就几千条。”老陈说,“先筛名字,再筛年龄,最后过人脸,小何那张推演图就是尺子。你去干。”
小罗应了,抱着笔记本到工位,把三个条件敲进检索框。敲完,他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江哥,户籍库里要是真筛出一条,怎么验是真的关鹤年,不是又一个替身?”
江屿想了几秒。
“验手。”他说,“档案里那张入堂照,右手拢在袖子里,只露半只。你筛出人之后,先别动,报我。他那只右手,1989年在照心堂待过,堂里人上灯,右手腕上要烙灯记。替身没有,他有。烧不掉的,是活人身上那一块。”
小罗点了下头,按下回车。
三台数据库的进度条同时开始爬。爬到百分之十二的时候,小何收拾画夹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:
“罗哥,筛出来的头一批,先看养老系统。六十七岁的人,在城里活着,八成在那种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小罗头也没抬。
“因为你们都叫他‘死档’。”小何说,“可一个销了账的人,想在一个城市里安安静静待三十年,最好的地方就是没人看档案的地方。老人扎堆,谁查谁。”
进度条爬到百分之四十,屏幕上跳出了第一页结果。小罗扫了一眼,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。
“江哥。”他喊,“养老系统,筛出来一条。城西康宁苑,登记名‘关和’,六十六岁,入住了四年。入院登记上,紧急联系人那一栏,”
“那一栏怎么了。”江屿走过去。
“空白。”小罗说,“又是一个空白栏。跟火化证明的经办栏,一样空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