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一点,行动组技术组。
值夜班的只有小方一个人。他面前摆着两台屏幕,左边那台跑全城信号的常规监测,右边那台挂着一个几乎不亮的通道,废弃中继信道的单线接口,三个月前执礼人反正之后,那条线就接过来了,一直是静的。
一点十四分,右边的屏幕亮了。
小方的手从鼠标上弹起来。他盯着那条亮起来的线看了两秒,抓过手边的记录本,同时按下了留存键。
密文进来了。只有一行。他拿密钥解,解到一半,手有点抖,抖的不是解码的活,是解出来的字。
第七步,不在周衍洲的任上。
他盯着这行字,反复看了三遍,然后给老陈和江屿发了消息。消息刚发出去,第二段密文抵达了。
第二段长得多。小方逐段解,解一段,念一段,录一段。
“合铸流程,官方文书里是六步。”密文里写,“采集、提纯、定型、筑基、封壳、启世。六步的名目,进了核心圈的议事档。六步的工期,就是我给你们的死线。六步的预算、人事、物料,全是周衍洲签的。你们手上那份截下来的工程图,画的也是六步。”
“但琉璃盏的浇铸图纸,底子底下,还有一层。”
“我拿到那层的方式,不写了。你们只要知道,我拿到了。原图底部有一行批注,被覆盖漆盖着。覆盖漆是‘启世’批下来之后补的,手艺很细,我拿放大镜对着光转了三个角度才起疑。起了疑之后,我把那块漆起了。”
“批注就一个字。”
“织。”
小方解到这里,停了一下,起身去倒了杯水,回来接着解。
“批件的签字,不是周衍洲。”密文继续,“我核过核心圈全部在册的批件代号,周衍洲的、四位镜使的、底下各堂口主事的,一个都对不上。这个签字代号,不在任何一册。它不进卷宗,不进议事档,不进人事册。”
“换句话说,第七步,连给它起名字的那个人,都是查无此人的。”
密文到这里,断了。执礼人的消息向来是一口气,这一段发完,通道静了。小方把两段密文打印出来,等着。
——
四十分钟后,会议室的灯亮了。老陈先到,披着外套,头发压得一边扁。江屿随后到。小方把打印的两页纸摆在桌上,把墙上的投影调出来,把“织”字和那个批件代号放大。
代号是两个笔画极简的图形,一个像倒扣的碗,扣在一条横线之下。
老陈盯着那个图形看了半天,没坐下,就站着看。
“这个代号,”他开口,嗓音是熬夜的哑,“我们见过吗。”
“我第一反应也是查这个。”江屿已经把笔记本架上了。他把行动组一年多来全部卷宗的电子库调出来,把那个图形按形状录入,全库检索。进度条爬了两分多钟,结果出来了。
匹配:一条。
江屿把那一条调出来,投上幕布。那是镜面案里的一张现场图,当年镜面从井里叛逃,在井壁的阶梯上留过一道刻痕,案件里存过拓片。拓片的落款处,有一道几乎不可辨的压纹,是刻痕刻完之后,用硬物压上去的,不起眼到当时的办案人只在图注里写了一句“落款处有压痕一处,形状无考”。
江屿把那道压纹的图注照片放大,跟批件代号并排放上幕布。
形状一样。倒扣的碗,扣在一条横线之下。
“镜面。”老陈说,“镜面当年留在井壁阶梯上的落款。”
“镜面的落款,成了第七步的批件签字。”江屿说,“这个账有两种读法。第一种,镜面叛逃之后,回头掺了合铸的活,用这个落款签的批件。第二种,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二种,这个代号压根不是镜面的。镜面只是也见过它,也照着压过一回。这个代号的主人,比镜面老,比合铸老。镜面当年在井里替它办差,临走留了记号;如今批件上落这个记号,是同一双手在收尾。”
“哪种是真的。”小方问。
“执礼人的第三段密文,可能就是答这个的。”江屿说。
话音刚落,通道又亮了。第三段密文进来,短,而且画风跟头两段完全不一样——头两段是文书的调子,这一段,是口语。
小方解完,直接念了出来。
“我给你们提个醒,这段话不按密文规矩走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他念,“我在核心圈这些年,没人跟我讲过第七步。我特意试过,在合适的场合、合适的人跟前,把‘六步’的话头往边上引,引了三回。三回都没人接。不是不敢接,是不懂我在问什么。周衍洲底下那四位镜使,管具体工程的,连‘七’这个数都没听见过。”
“你们要明白一件事。”他念到最后,“这不是保密。保密的事,圈子里总有人知道谁知道。这个是——他们也不知道。有一个位子,从来不进会,不上册,不签字,但图纸最底下那一行,是它批的。我们全圈的人,替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干活。”
“完了。这条通道往后三天停用。我最近腿边有人,别呼我。”
密文到此,彻底静了。
小方把最后这段标注成红色,标注的批注栏里他写的是:“发信人首次出现口语化表述,判断为情绪应激,情报可信度上调。”
老陈坐下了。他坐下之后没说话,把桌上那三页纸又从头看了一遍,看的是第二页,看“织”那一段和代号那一段,来回看。
“一个从来不进会的位子。”他说,“核心圈的人,一个个手眼通天,彼此底细都摸得七七八八。就一个位子,谁都说不清。周衍洲管六个镜使,镜使管堂口,堂口管外勤——线到那儿就断了。断口底下,还挂着一个人。”
“周衍洲知不知道这个位子。”小方问。
“知道,也未必知道全。”江屿说,“我推一步,你们听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,把合铸的时间线画上去。
“六步,是组织在干的活。采集到启世,预算、人事、图纸、工期,全是组织的人字,周衍洲的章。这一层,执礼人看得见,核心圈看得见。所以组织上下,人人以为自己在建‘永生’。”
“第七步,‘织’,不进卷宗,不进会。批件上的代号,跟镜面当年在井壁上留下的压纹是同一个。而镜面是它最早的伙计,从它手底下叛逃的那一个。”
他画完,转过身。
“结论我摆在这儿,你们自己后背凉去,第七步是它在干的活。借组织的手,借组织的炉子,借全城被收的记忆,织它自己。六步是给它备衣裳,第七步是它自己钻进衣裳里去。这跟残响在井底讲的对得上:门一开,它把自己织进去。”
“周衍洲呢。”老陈问。
“周衍洲以为自己是总指挥。”江屿说,“他连图纸都没看全。执礼人拿到那一层的时候,要把覆盖漆起了才看得见,周衍洲管签六步的批件,第七步的批件不是他签的,他手底下那四位镜使连‘七’都没听过。他要是看全了,镜使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。”
“也就是说。”小方慢慢地说,“连周衍洲,也是手套。”
“而且是比周衍洲高一层的用法。”江屿说,“周衍洲这具手套,它给了实权,给了六步的总指挥,让他以为整座工程姓周。真到‘织’那一步,不姓周。姓什么,那个代号说了算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会儿。凌晨三点的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,暖气片偶尔响一声。
老陈伸手把幕布上那个代号框了一下。
“镜面当年压这个记号的时候,”他说,“它刚从井里跑出来。井里出来的东西,在井壁上留了个号。三几十年后,这个号出现在组织最高机密的批件上。这个号的主人,能从井里够到核心圈的图纸最底下那层,”
他没说完,收了回去。
“下回下去,”他说,“这话得带给残响。让它认认,这个号,它在井里见没见过。镜面偷走它半张图的事,残响讲过。这个压纹,八成就是那半张图上的东西。”
“第三趟深潜的清单上,加一条。”江屿说。他把今晚这三段密文的时间线排好,标上日期,钉进卷宗。钉完,他看了一眼那条静下来的通道。
“三天后通道恢复。”他说,“小方,通道恢复之后,给执礼人回一条。就回六个字。”
“哪六个。”小方问。
“‘第七步,已入案。’”江屿说,“他在那边一个人守着这桩秘密,得知道这头有人接住了。”
小方点头,把六个字记在待发栏里。记完,他没合上本子,又多问了一句。
“江哥,最后一个事。执礼人说那个位子‘从来不进会’。我们往卷宗里登记这个代号的时候,代号底下得写个归属,总不能写‘查无此人’。写什么。”
江屿想了几秒。
“空着。”他说,“经办栏空白,紧急联系人空白,归属栏空白。它这一路的账,从1989年火化证明那栏空白起,就是空着签过来的。咱们照它的规矩办,让它看看,空着的栏,也能成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