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行动组三楼大会议室。
这是行动组成立以来到得最齐的一次会。老陈、江屿、郑岚、小方、小罗、小何、小鹿、程蔓,一个不缺。会议室正面的大屏没投案情,没投画像,只挂着一个数字。
163。
数字底下一行小字:距合铸强行完成,还剩一百六十三天。
老陈站在大屏底下,开场没绕弯子,只讲了一句。
“今天这个会,不定案,不定人。定的是剩下的路。往后一百六十三天,全组每一份预案、每一次下潜、每一趟外勤,全从今天定的东西上长出来。”
他环视一圈,确认没人低头看手机,才接着往下走。
“先表决。两级目标。”他按了一下翻页笔,大屏换了内容,“第一级——抢在合铸封壳之前,破琉璃盏。第七步‘织’,是它把自己当线织进合铸体。封壳那一刻,就是它进门的那一刻。咱们破的不是一座工程,是那扇门。门没了,它织不了。这一级是釜底抽薪。”
“第二级。”翻页。
大屏上出现一行加了红框的字:永不主动开反锁。
“这一条,前一阵的战略会上立过。”老陈说,“今天把它升格。升格的意思是,从今天起,这一条写进每一份作战预案的首页,跟第一级目标并列,无先后,无豁免。第一级是咱们的活,第二级是咱们的命。任何情况下,任何代价下,任何‘故人’开口之下,反锁不能由咱们的人亲手去开。锁开一寸,它出一寸。谁在井底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、被许诺什么,都不构成理由。”
“两级目标,同意的举手。”
八只手全举了。老陈数了一遍,在纪要上落笔,写完抬头:“通过。接下来是配套的东西,一条一条过。程蔓,你先。”
程蔓起身,走到大屏前。她接这个活接得顺,毕竟能拿自己当教材讲的人,全组只有她一个。
“‘故人信号’专职鉴别,归我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全组任何人收到来路不明的故人信号,电话、录音、井边的喊声,一律先转我,不许私下听第二遍。鉴别走三关。”
她在屏上调出三关的流程图。
“第一关,声纹。这一关是机器的活,小方配合。声纹库我们已经建了底,程远山的存了,往后把你们各家故人的声纹能采的都采一遍,存进去。”
“第二关,称呼。它翻真账,但功课未必回回做满。程远山档案里写的是‘阿蔓’,它喊了‘蔓蔓’,称呼这一关它就输了。往后每个人的称呼库照这个建,你父亲叫你什么、你母亲叫你什么、叫错一个字,就是钩子。”
“第三关,口令。这一关是死的,人定的。”她说,“守井人开门前先说‘关灯’,这是我家教的规矩,档案里没有,纸上没有,它翻不出这一条。每个人给自己立一句这样的口令,写下来,封存,不进公共档案柜。哪天你那个‘故人’开口让你做什么,先对口令。口令对不上,一概不应。”
“三关全过呢。”小何问,“三关全过怎么办。它要是功课真做满了呢。”
“三关全过,也不应。”程蔓说得很稳,“三关是帮咱们看清钩子,不是帮咱们应门。褚老讲了,它从来不逼人,只是把价摆出来。看清了价,才知道自己伸的是什么手。看清之后伸不伸,是另一道关,那道关没有机器帮,只有战略第二条管着。”
“补充一条。”郑岚接话,“口令互验,不只验‘故人’,也验活人。往后全组两两互留私人口令,只有彼此知道的那种。井边作业的时候,哪怕对面站的是你朝夕相处的队友,一句暗语对不上,也按被冒充处理。别觉得多此一举,褚老那句话得倒过来用,它学声音、学称呼、学口令,学得越来越像。真到它学满的那天,咱们能靠的只有活人之间这一层。”
“两两口令的配对名单,散会后到我这里领。”她说,“江屿跟程蔓一组,我跟老陈一组,小方、小罗、小何、小鹿,你们四个抓阄。配完对,口令今晚就换,往后每四十八小时轮换一次,换的暗号走对讲机三频道。”
“下一条,物证。”老陈点名,“小方。”
小方起身,把琉璃盏的流向图投上大屏。
“琉璃盏现在在城北合铸工区七号库。”他说,“灯座纹样是它唯一的指纹,失灯的底档纹样我们已经比对坐实,同源。现在两条路追物证。第一条,执礼人的通道,今天恢复,我上午已经发了问询,求一张七号库内部的琉璃盏底座局部照,哪怕一个角,小何的纹样比对就能二次坐实。第二条,组织的运输和采购记录。灯座那一格的移植工序,组织档里是空白,但空白本身是线索。我列了七个节点,从井区到七号库之间,所有理应留痕而未留痕的环节,挨个倒查。井里的手不用记档,可它把灯递出去,总得有东西接。接的那只手,就算不是组织的,也总得踩过地上的土。”
“倒查的进度每周报我。”老陈说,“最后,收尾陈述。江屿。”
江屿站起来,走到大屏前。他没翻页,就让那两行字留在屏上,第一级目标,和红框里的第二级。
“我只讲风险清单。”他说,“不长。”
“咱们现在的对手,跟以往任何一个都不一样。它不破门,不偷,不抢。它等的从来不是咱们犯错,是咱们‘愿意’。”
“它挑人的标准,是‘愿意’。它开价的货,是真账。它递话的声音,是我们最亲的人。关鹤年看了二十三年没见的女儿,说‘我知道是假的,可是我愿意’。这句话之后,他下了井。往后一百六十三天里,它会对咱们组里的某一个人,或者某几个人,摆出这样的价。它给每个人摆的,都不一样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所以这两级目标,第二条那条红线,不是给行动定的。”他说,“是给人定的,给每一个觉得自己扛得住的人定的。我把自己也算在内。我这组里,离井最近的是我,进过最深处的是我,井芯在我心口待过。要是哪天它对我开价,开的还是我最想要的东西,”
“我提前跟你们把话说死。”他说,“到那一天,别信我的口头保证。信口令,信渡绳,信你们自己。我说的每一句‘我没事’,都要过你们的验。”
“散会。”
人陆续起身。小鹿收拾东西收拾得慢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她追到门口,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江屿的口袋。
“老师。”她说。
江屿掏出来,是一截新编的渡绳。细麻的,编得比原来那根密,他捏在手里掂了掂,编工比上一根好了不少。
“绳结我重新编了。”小鹿说,“你数数,几个结。”
江屿捋着绳数了一遍。“七个。”
“第七个结,用的双扣。”小鹿指了指绳尾那个结,“单扣解得开,一个人两只手就能解。双扣不一样,双扣要两个人一起才解得开,一个人,怎么解都解不开。下潜的时候这根绳拴在您腰上,另一头在我手里。您在底下不管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只要这根绳还在,您就上不来‘自己愿意’这一手。”
江屿捏着那个双扣结,捏了很久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绳尾这一头我留了活口。”小鹿说,“活口在绳的另一端,也在我手里。您要真想一个人下去,得先把我这头的活口解了。解活口要三分钟,三分钟里我够喊全组的人了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江屿把绳收进口袋,拍了拍口袋,“三分钟。”
他下了楼,走到行动组后院。天擦黑了,江母这两天难得精神好,郑岚安排她在后院的藤椅上坐一会儿。她坐在那儿,膝上搭着毯子,看见江屿过来,朝他招了招手。
江屿走过去蹲在她椅子边上。
“屿儿。”江母看着他,“你们组里那个小姑娘,方才往你兜里塞了什么。我在楼上看半天了。”
“一根绳。”江屿说,“拴着用的。”
江母伸手,从毯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他手心。是一枚旧铜钱,磨得发亮,边上一圈绳子眼儿。
“你姥爷留下的。”她说,“他说守井的人,腰上得压一枚老钱。钱沉,人就不会跟着声音走。”
她按着江屿的手,把铜钱合进他掌心。
“屿儿,娘这辈子忘了很多事。”她说,“可有一样没忘。你姥爷说,井里喊人,喊得越亲的,越不能应。这话娘记了一辈子,今天原样给你。”
江屿把铜钱攥住了,攥得很紧。他没说别的,就说了一个字。
“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