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行动组三楼会议室。第六重那边刚传来消息,褚老的状态稳住了,口述还在进行。这边,郑岚把评估结论会开了起来。
到会的五个人:郑岚、江屿、老陈、小鹿、程蔓。小方在技术组盯断片的后续分析,小罗去了护理院接开锁组的档,都不在。桌上没有摆投影,没有挂流程图,只摆了一份手写的报告。郑岚的字,写了四页。
她等大家坐定,把那份报告推到桌子正中央。
“评估结论。”她说,“四页纸,回头进证物柜。今天当着你们的面,我用大白话讲一遍。坏消息,我直说,不绕。”
她先看了一眼江屿,然后把目光转向全桌。
“深潜那四个小时,它没有改江屿的记忆。”她说,“这一点跟档案室那页字据不一样,字据是它借他的手在外头写的,这一件,是它在他里头办的。它干的事,是把自己的‘信物’,按进了他的记忆底层。”
“按进去的位置,”她说,“和井底反锁的锁纹,一模一样。第七道锁,七道齿,全是反的。他重构里看到的那个掌印,那个‘签名’,就是信物落进去的形状。”
“用守井人的话说,”她顿了顿,“他现在是半把钥匙。”
屋里的空气沉了一层。老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停住。
“后果。”他问,“说透。”
郑岚答得毫不留情。
“以前,它要开那道锁,得先骗一个守井人‘自愿’。关鹤年那种局,它布了三十三年,从一个九岁女孩的临终记忆里捞料,拼一件一针一线都对的袄,等二十三年的冬至。成本高得吓人,而且不一定成。”
“现在不用了。”她说,“半把钥匙不需要骗。信物已经按进去了,位置对得严丝合缝。江屿只要再深潜一次,回到那道锁跟前,那枚信物就会像吸铁石一样把他按上去。到时候,走到锁前的是他自己,伸手的是他自己,掌心贴实,五指张开,外人看过去,‘自愿’两个字,手续齐全。连他自己在那九秒里,都只觉得是自己在签名。”
“一次深潜的距离。”她说,“它离门,只剩一次深潜的距离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静的这几秒里,小鹿腕上的灯纹又开始颤,她把手压在腕子上,压住了。
江屿站了起来。
“郑老师的定性,我认。”他说,“账摆在这儿了,那就按账办。”
“所以,从现在起,我申请对我自己执行封禁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开始往外掏东西。第一样,是随身的井芯匣,苏家交托、深潜时贴身带过的那一枚,他从上衣内袋里取出来,摆在老陈面前的桌上。第二样,是下行装备的使用权限牌,行动组的制式磁卡,他解下来,摞在井芯匣上。第三样,是井区的通行证,红皮的,他用了很多年,边角都磨毛了,他把它放在最上面。
三样东西,一样一样摆,摆得很齐。
“终局之前,我不下井。”他说,“井口我不去,井区我不进。任何人不得批我下井——包括我自己。往后井底的事,问案的清单我照编,东西交给能下去的人带。老陈,这三样东西,你锁起来。钥匙不给我留。”
“批你的权限,我收回。”老陈说,“东西我锁。但有一条我先讲明,这个封禁是你要的,可执行起来,全组都得替你扛。井底问案少一个最懂账的人,效率掉一半,这个代价全组认了。你别到时候自己心里过不去。”
“我心里过得去。”江屿说。
“过得去就行。”老陈把三样东西拢到一起,收进自己的包里,“散会后我就锁进证物柜,钥匙我拿一把,苏晚晴拿一把。她不知道这事之前,你或者我,得先跟她讲一声。她是守井人,封一个守井人的井下权限,规矩上得她点头。”
“我去讲。”江屿说。
郑岚在报告的末页落笔,一边写一边念出执行条款:“本封禁无豁免条款。任何情况、任何代价、任何人的指令,包括当事人的口头申请,均不构成解封理由。解封的唯一条件——终局已了。”她写完,把笔搁下,“全组传阅,签字。”
报告从老陈开始,一个一个签下去。轮到江屿,他签得很慢,笔画比平时重,签完,那个标志性的顿笔落在末尾,像早上档案室那页纸上的字一样。他盯着自己的签名看了两秒,把笔递给了小鹿。
小鹿签完字,没回自己的座位。她走到江屿身边,从他腕上解下那截渡绳,又从自己兜里掏出同一根绳的另一段——新编的双扣绳两头是通的,她把绳从自己左腕上绕了两圈,收死,再把另一头在江屿的右腕上绕了两圈,收得极紧,双扣结两个,一头一个。
“老师。”她把结检查了一遍,“绳子另一头,从今天起拴我身上。您走到哪儿,我记到哪儿。您走不到井口。”
“白天你也跟着?”江屿问。
“白天我在评估室和实验室两头跑,绳不离腕。”小鹿说,“夜里绳头拴我床栏。郑老师批的,说我这算‘监护岗’,算工时。”
“算工时。”郑岚在旁边补了一句,“她两个月没休过一个整天的假,这个岗她抢着要的,我没拦。”
程蔓最后落的笔。她签完,把她的部分补上:“深潜通道的监测,从今天起我全程盯。他的名字、他的权限卡、他进任何一个涉井门禁的记录,我这边设了三个独立的报警器。它再想借他的手写字,”她把笔帽合上,“我一个字节都不会漏。”
“辛苦。”江屿说。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程蔓说,“我被它钓过一回,我知道那滋味。你现在是替全组站在门口的人,我盯梢盯得紧一点,是应该的。”
散会的时候快十一点了。人都走了,老陈单独把江屿留下,从窗台上拿过一杯不知什么时候沏的茶,递给他。茶早凉透了。
“难受吗。”老陈问。
江屿捧着那杯凉茶,捧了很久,没喝。
“难受的不是不能下井。”他说,“井我下过两趟,收过料,问过案,底下什么样我心里有数,不下,活儿照样派得下去。”
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,茶汤凉了,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膜。
“难受的是另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老陈,我想起井底那盏灯的时候,心里会高兴。”
“不是怕,不是压抑,是高兴。”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,“灯还在锁前烧着,残响守着它,三十五年了。我一想起那个画面,胸口就暖一暖。这个‘暖’来得不对,我以前没有。以前想起井底,我第一反应是任务,是清单,是还有几条没问到。”
“高兴。”他终于抬起头,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短,“老陈,它给我装的东西里,最毒的是这一件。字据我能起出来,掌印我能记账,封禁我能签字。可‘想回去’这个念头,它装在‘念想’那一格里,跟真的一模一样。它不造假,它用真账——可这一回,账本身就是假的,我连翻出来验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老陈听完,没劝。他把自己的茶也端起来,陪着江屿喝了口凉的。
“两千年了。”他说,“它头一回把信物按进一个活人的记忆里。我琢磨着,这不是它强,是它急了。倒计时还剩一百六十来天,合铸的活它催得紧,等‘自愿’等不起了,开始动手脚。动手脚的东西,会留印子。它在你身上留的这一堆印子,字据、掌印、高兴,全是印子。”
“有印子,就有账可查。”他把杯子搁下,“咱们的规矩没变,先查它,再破它。你身上这一摊,交给郑岚立档,交给小鹿那根绳,交给程蔓那三个报警器。你自己只要办一件事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江屿问。
“记着你自己说过的话。”老陈站起身,拎包,“‘按过,不等于开过。’这半把钥匙,它按进去了,可门没开。门只要一天不开,你就还是查案的人,不是它的钥匙。这个身份,是你自己签的字保住的,不是它。”
他走到门口,把证物柜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明早九点,跟我去见苏晚晴。”他说,“封禁的事,你亲口讲。讲完,把腕上那根绳给她也看一眼,守井人的规矩,她认这个。”
门关上了。会议室里剩江屿一个人,和一杯凉透的茶。他把茶喝完了,站起来,腕上的渡绳随着动作轻轻一坠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双扣结,小鹿收得极紧,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他没去解。他把袖口放下来,盖住绳,也盖住那道红痕,收拾好桌上的签字笔,出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