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一点,技术组。
废弃中继信道是七年前棱镜案之后封掉的旧线,七年没亮过。今晚它亮了。小方值班,第一时间截获,截获之后他没先解密,密文根本没加密,是明文。
他把小罗从宿舍里薅起来,两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,然后给老陈和江屿打了电话。
半小时后,行动组核心四个人挤在技术组,屏幕上挂着那行明文。
“镜渊旧址。我等你们。这是十年之期前,我最后一次现身。”
落款不是名字,是一道压纹,那个跟第七步批件代号完全同源的形状。
“核对过了。”小方把两幅图并排投上屏,左边是明文的落款压纹,右边是从执礼人渠道拿回来的批件代号图样,“形状、比例、走线,完全一致。批件代号那枚,是镜面留在组织核心文件上的。这一枚,出现在咱们的信道上。同一只手。”
“发的时点呢。”江屿问。
“凌晨零点整。”小方说,“发完信道就哑了,回复窗口开着,可它没等回复,就发了一遍。意思是,它不问咱们去不去,它默认咱们会去。”
老陈盯着屏幕看了半晌,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又塞了回去,行动组禁烟。
“明天早上开作战会。”他说,“今晚都回去睡。睡不着的人,”他看了一圈,三张脸没一张睡得着的,“那就都到会议室待着,把能想到的先列出来。”
没人回宿舍。四个人在会议室泡了一壶浓茶,把这一夜熬过去了。
——
上午九点,作战会。全组到齐。
小方先把信道的事完整报了一遍,包括那枚压纹。报完,会场的重心立刻摆到了一个问题上去,去,还是不去。
争论起来了。小罗的态度最冲:“镜渊是棱镜的老巢,七年前江哥在那底下差点没上来。它约咱们去那儿,等于把战场选在了它家。这一趟要是布局,进去的人一个都够呛。”
“不去呢?”程蔓问,“不去的话,它说‘最后一次现身’,往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它。七年追捕,档案里‘两读’挂着,图钉还是钩子定不了,现在唯一能定案的机会,”
“敌人头目约咱们单刀赴会,你们还商量去不去?”老陈一巴掌拍在桌上,把争论拍停了,“去。这没什么好商量的。它敢约,咱们就敢去。怕它设局就不去,往后它再约谁,谁都不敢应,这个头不能开。”
争论停了,可问题没停。江屿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他把压纹的时间戳调了出来,投在屏上。
“老陈定了去,我同意。但去之前,咱们得先答一个问题——它为什么挑现在约。”他说,“你们翻翻这七年的账。镜面从不白约。头一回现身,卡在程蔓案差一个声纹比对的时候;第二回,卡在档案缺口刚发现的时候;往后每一回,都恰好卡在咱们缺一块拼图的时候。七年,十一次现身,十一次全是这个路数。”
“这一次,”他环视一圈,“咱们缺的是什么。”
没人接话。接不上。这一阵全组的账都在卷38上,卷38缺的是最大的一块,它自己。
“缺的是它。”江屿说,“‘织’的图景推完了,复生的婚期定了,失灯的户口定了,半把钥匙定了。可这一切的账,都是咱们从它留下的东西上倒推出来的。它本人的账,咱们从头到尾没见过。镜面挑这个时候现身,是要把这一块,亲手补上。”
“补上是好事,也可能是套。”郑岚说,“我不拦这趟,但人必须选对。江屿不能进大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半把钥匙,离任何镜像都得太远。这一趟我不下去,我在地面指挥车。下去的人选,老陈定。”
布防用了一整天。
镜渊旧址在城西,废弃的地下镜像大厅,七年前棱镜在那儿困过江屿,后来封了。外围三层暗哨,外圈治安口的便衣,中圈行动组自己的人,内圈老陈带的核心几人。小方的信号屏蔽网罩死方圆两公里,进网之后,里头的人跟外界只剩一条加密的线连着,别的什么信号都出不去进不来。小鹿随行做意识监测,她的灯纹对幻术敏感,出发前全组过了她的关:“镜面如果用幻术,灯纹会先抖。灯纹一抖,我喊撤,所有人原地闭眼,按预案退。”
出发前,老陈把下去的几个人拢在电梯口,说了一句。
“记住。对面坐着的,可能是七年来所有案子的答案,也可能是我们所有人的坟。都精神着点。”
电梯下行。七年了,江屿第二次站在这个入口,这一次他被留在了地面的指挥车里,跟着下去的是老陈、小鹿、程蔓、小方,加四个持械队员。
地下通道的灯一半是坏的,剩下那一半忽明忽暗。走了十来分钟,镜像大厅的门开了。
大厅还是七年前的样子。四壁是打磨过的暗色石面,能照出人影,地面也是。人一走进去,四面八方全是自己的影子,走一步,几十个影子跟着走一步。七年前江屿就是被这些影子困在这儿,困了整整一夜。
大厅中央,摆了一张桌。两把椅子,面对面。
桌上没有武器。只有一样东西,一面巴掌大的旧镜子,镜面朝下,扣着。
“暗哨报告。”耳机里传来地面江屿的声音,“外围三层,无潜入痕迹。热成像扫过大厅,一——不对,等等。”
耳机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热成像扫大厅,扫出桌椅,扫出桌上那面镜子,扫不出人。但你们进门的时候,第二把椅子上没东西对吧。”
老陈抬眼。两把椅子,一把空的,朝着门这一面。另一把,也空着。
“都空着。”他压着声音回。
“那就怪了。”江屿在耳机里说,“热成像里,那把背对你们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轮廓。温度跟室温一致,人形,坐姿。我的判断,它提前‘在场’。或者说,”
“它一直都在。”程蔓把这句话接完了。她举着监测仪往桌边走了两步,仪器上的读数一动不动,稳得像贴了封条。
老陈做了个手势,四个持械队员分四角站位,小方在门口架起信号设备,小鹿站到程蔓旁边,眼睛盯着自己腕上——她的灯纹,此刻纹丝不动。
“按预案入位。”老陈说。
众人刚站定,大厅四周的灯火,忽然齐齐一暗。
不是灭了,是暗了一档,像有人把整间屋的调光旋钮往下拧了一格。就在这一暗里,众人再看向那把背对的椅子:
它坐在那儿了。
镜面。没有从任何一扇门进来,没有走过任何一段路,就那么坐在了那把椅子上,仿佛从开天起就坐在那里。那身轮廓还是档案里记的样子,深色的衣,坐姿端正,脸对着桌面上那面扣着的旧镜子。
四个队员的枪全抬起来了。老陈抬手压了压,枪口低下去,没归鞘。
镜面抬了抬手,示意众人不必起立,也不必紧张。他的声音传过来,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追了七年的通缉对象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“今天没有交锋。”他说,“灯是你们关暗的?不,是我。我要讲的这个故事,怕光太亮。你们把枪收不收,随意,反正对我也没用。”
他伸手,把桌面上那面扣着的旧镜子翻了起来,镜面朝上,斜立着,朝着坐在对面的人们。
“今天我讲一个故事。”他说,“七百年前起的头,讲到今天早上收的尾。”
“讲完,”他把手指搭在镜沿上,“你们再决定,要不要抓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