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渊地下大厅,灯火暗着那一档。
镜面的手指搭在镜沿上,没急着讲。他先扫了一圈众人,扫过老陈,扫过程蔓,扫过小鹿腕上那截灯纹,最后落回桌面那面斜立的旧镜子。
“先纠一个错。”他说,“你们卷宗里写,镜中人组织,建了三十年。不对。”
“建了三十年的是组织这个壳。”他说,“选材,选了三十年。”
老陈站在四角队员中间,没坐。他把袖子撸上去半截,又放下来:“少绕。直接讲,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三十年前。”镜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像把一块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,“锁后面的东西,说不出人话。井的语言,你们守了七百年的那一套,灯、册、锁、名,它一个字都不会。它隔着一道反锁跟这个世界讲话,讲了七百年,全是哑的。它需要翻译。”
“翻译?”小方在门口挪了半步,设备线还攥在手里,“技术上讲,翻译得先有人会两边的语言。井语那边……谁会?”
“没有人会。”镜面说,“所以要学。三十年前,它借一副手套传话。那副手套是周衍洲的前任,组织里管工程的老人。手套转述的原话只有一句:合铸工程缺一样东西,一个能学会井的语言的活人。学得会的,替它翻。学不会的,垫在下面。”
耳机里,江屿的声音从指挥车接进来,很稳:“这句话要记。这是它的第一笔账——缺人,是它的原话。三十年前它就承认自己缺。这一笔先记下。”
“你倒是会记账。”镜面说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笑。深色衣领底下那截轮廓,朝着耳机的方向偏了偏,像确认了一下谁在听。
“往下讲。”老陈说,“它要人,跟三十年前那个副研究员,什么关系。”
“这就要说到选材了。”镜面说,“你们猜,组织的选材标准是什么。”
没人接。程蔓举着监测仪,读数还是一动不动。她低声说了一句:“别猜。他等的就是我们猜错。”
“我替你们说。”镜面说,“不是能力最强的。不是血脉最近的。是最干净的。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压:“没有案底。没有把柄。没有组织能抓住的错处。欠过钱的不要,犯过事的不要,家里有把柄捏在别人手里的不要。为什么?因为手套要用一辈子。一副手套戴上之前,赃物先不能有主。有主的,戴不稳。”
老陈的手按在桌角上,桌面上那面旧镜子被震得晃了一下,镜面里的灯光跟着晃。
“三十年前,仁济医学研究院,记忆课题组。”镜面说,“有一个二十六岁的副研究员。业务第一。履历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。家里父母双亡,无亲无故,无婚史,无债,连一张违章停车的单子都没有。组织里管选材的人翻了半年的档案,最后在他那一页停住。评语我背给你们听:‘此人唯一的缺点,是无人会找他。’”
大厅里静了几秒。
耳机里江屿的声音又进来,慢了半拍:“仁济。旧研所。这一条要对上另一笔账,褚老的第六重,明早七点开。时间上,三十年前,正好卡在关鹤年那一代守井人交灯的档口。不是巧合。你们把这一条记死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老陈压着嗓子回。
就在这时候,电梯那边有动静。暗哨的耳机里先报了一声:“地面放人下来,档案口的。”
小罗下来了。他抱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,跑得眼镜歪在鼻梁上,一路小跑到桌边,喘匀了气才开口:“仁济的旧档。我托了档案科一个老熟人,从废弃库房的地下一层翻出来的。全所九十年代之前的纸质档案,搬迁的时候封了一整批,没人动过。这一册,是记忆课题组的在册人员底册。”
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抽出一张发黄的登记表,推到灯底下。
表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。年轻人,眉目清瘦,穿白大褂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照片上的笑,嘴角先动了,眼睛没跟着动。
老陈伸手拿起来。他捏着那张表,看了足足十几秒,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起来了。
“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我入警三十来年,人头脸面认得不少。这个人,档案系统里查无此人。我刚让小方当场查的,身份证号、户籍、学籍,全是空的。连姓名栏——”他把表格翻过来,又翻回去,“连姓名栏都是空白。一个在册的副研究员,表上没有名字。你们见过这种档案吗。”
“见过。”镜面说。
老陈猛地抬头。
郑岚也凑到了桌边。她看那张照片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,她不看履历,只看脸。看了半分钟,她忽然轻声开口。
“不。不是查无此人。”
她抬起头,视线越过桌面,落在那把背对的椅子上。
“是你把他从所有档案里删掉了。”她说,“学籍删了,户籍删了,连这张底册上的姓名栏,都是你后来抠掉的。你能删干净,因为你不需要去别处找他的底——那些档案里的他,就是你自己。你删自己的档案,当然一处不漏。”
镜面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。
大厅里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四角队员的呼吸,能听见小方设备的电流声,能听见小罗把档案袋的纸边捏出的一道折响。
耳机里,江屿也没出声。指挥车里安静得反常。
过了很久,镜面重新开口。声音低了半度,头一回有了点不像他的东西,慢。
“心理专家说得对。”
他说,“所以这个故事,从名字开始讲,会很疼。不是疼他。是疼听的人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桌上那张没有姓名的登记表,又指了指斜立着的那面旧镜子。
“我要往下讲一个名字了。”他说,“讲之前,先问一句。你们,要听吗。”
老陈的喉结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扣,扣得纸响。
耳机里,江屿的声音进来。掌心里那条双扣渡绳,隔着信号都听得出他攥得有多紧——声音是绷着的。
“讲。”
他说,“我们跑了七年,卷宗摞了一人高,井底下了三趟,人封了我自己。就为等你把这一句讲完。”
镜面把手指从镜沿上收回去,两根手指并拢,搭在那张空白的姓名栏上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们听好。这个名字,三十年前,组织里活着的只有一个人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