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镜子在桌上斜立着,映着一圈人的半张脸。镜面没有看镜子,他看自己的手。
“沈怀镜进了舱。”他说,“先讲清一件事——合铸原型,不是造人。”
“那是造什么。”老陈问。
“造衣裳。”镜面说,“‘它’要从沈怀镜的记忆里,纺出一件能说人话的壳。等它出井那天穿。井里的东西出不来,出来的必须是个人形、人声、人的履历。工序说起来很简单,也很脏:把一个人泡进井的语言里,泡到他人格的每一个接缝都松开。松开了,往里灌‘它’。灌满了,浆住,定形。跟染布一个道理,布先煮松了,颜色才吃得进去。”
“泡了多久。”小鹿问。
她这一晚上话最少,这是她开口的第二句。问完她就低头看自己的腕,灯纹纹丝不动,她才把眼睛抬回桌边。
“一百天。”镜面说,“一天十二个时辰,井声不断。第一百天,合铸失败。”
“失败的报告呢。”小罗说,“卷里没有。仁济的旧档我翻了三层,合铸工程有立项、有经费、有中期汇报,唯独没有失败记录。”
“因为失败报告你们永远查不到。”镜面说,“我替你们记得。原文我可以背。结论一行字:‘灌入物未能完成置换。’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老陈说。
“意思是,灌进去的‘它’,没能吃掉沈怀镜。”镜面说,“不是他反抗。他没有反抗,一百天里他连一句狠话都没有,那不是反抗的人。是他的良心太厚。”
“人格化开的地方,‘它’长进去了,长得很好,那些接缝松掉的部分,全是他的知识、他的语言、他对井声的理解,‘它’全收了。可良心没化透。良心泡了一百天,没松,成了一层膜,隔在‘它’和人之间。衣裳织好了,织到胸口那儿,有一块织不动。”
大厅里静了几秒。耳机里江屿没说话,指挥车里能听见纸笔的动静,他在记。
“结果,就是你们现在看见的东西。”镜面说。
他抬起自己的手,摊开,掌心朝上,借着暗一档的灯火看着。
“‘它’以为这批料废了,扔掉了。组织也以为原型死了,死了要火化,火化证明我亲眼见过,炉号‘柒’,签字的是我。”他说,“可废品从炉子里自己走出来了。”
“一半是它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懂井的语言,懂它的全部算法,我腕上的压纹能签它的批件,签出去,井那边认。这一半,你们防我没防错。”
“另一半,是沈怀镜没死透的那点良心。”他说,“它让我在签每一份脏批件的时候,手会抖。”
“抖。”郑岚抓住了这个字,“三十年,抖了多少次。”
“记不清。”镜面说,“抖归抖,签还是签了。良心挡不住手,只能脏着手。你们不要把这一半想得太好。它没有让我少做一件坏事。它只让我做每一件的时候,都知道自己在做。”
老陈的嗓子有点哑。他咳了一声,把话咳出来。
“所以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这些年对不上账的那些事。镜中人组织,前十年建,后二十年拆。你替组织烧档案,烧完又在别处留钉子。引导案你过手,堵井口的活你也暗中递过信。我们查了七年,给你定的性是双面,是搅浑水。不是双面。”
他没说完。镜面替他说完了。
“是一件做坏了的衣裳。”镜面说,“衣裳的用处,是给人穿。我坏就坏在,我有一半还是人。人,不愿意被穿。”
“它知道你这半边吗。”小方在门口问,“知道你这半截良心,它就不收拾你?”
“它试过。”镜面说,“三次。收不走,烧不净。最后它选了另一条路,不管我这半边,只使唤我那半边。它不需要我干净。它需要的是我会井语。一件会抖的衣裳,也是衣裳。”
“那你今晚坐在这儿。”程蔓说,“是它让坐的,还是良心让坐的。”
“这一问,我答不准。”镜面说,“两半都有一票。今晚是两票头一回投到了一处。你们要是想知道哪半边主导,问你们的顾问。他算账比我准。”
耳机里,江屿开口了。
“我算了一下。”他说,“它约的是‘十年之期前最后一次现身’,挑在行动组缺它本人账的当口,这是那半边的手笔。可它挑的讲法,是从一个被吞掉的人的名字讲起,还问了一句‘你们要听吗’。这一句不是它的算法。它不问。它只摆价。”
“账目对上了。”江屿说,“接着讲。”
小鹿这时候忽然抬起头。她盯着镜面,看了很久,腕上的灯纹还是纹丝不动。她想起一件事——卷34的残响卷里,那段被技术组翻出来反复听的警告,三个字,“它只能骗”。
她问出了这一晚全场最锋利的一个问题。
“我怎么知道,”她说,“你不是‘它’派来的第七件手套。”
她的声音轻,但每个字都不带弯。“关鹤年是第四件。周衍洲那副是第五件。第六件我们还没找齐账。手套一茬一茬地换,越换越像人。到第七件,完全可以是一个坐在桌子对面、会认输、会说自己怕、会讲催泪故事的东西。你现在讲的每一句,都可能是它算好的。包括那道手抖,包括那句‘我不敢让他找到’。这些话骗不过仪器,骗得过人。”
“小鹿。”老陈低声叫了她一下,没拦。
大厅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镜面身上。郑岚的笔停在纸上没动。
镜面静静看着小鹿。看了足有五六秒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动作,他缓缓卷起了自己的袖口。
深色的袖子卷上去,露出小臂内侧。暗一档的灯底下,众人看清了那道东西:一道旧疤,从腕骨往肘的方向走,疤的纹路不是割伤,是印上去的,一道一道的刻痕,走向、分岔、回勾——跟反锁上的锁纹,同一个结构。
小鹿的呼吸压下去半拍。她是守井人继灯人,灯纹长在她腕上,她认得这种纹路,认得比谁都熟。
“这道疤,三十年了。”镜面说,“合铸第一百天,‘它’往我身上定形的时候,要先把它的籍贯印进皮里。跟你们祭灯册上的‘井内户口’是一个道理。印了一半。”
他指着疤的末端。
“看这儿。印到这半途,断了。”
“为什么断。”小罗问。
“沈怀镜烧的。”镜面说,“第一百天夜里,人格散到最后一道接缝,他用最后剩下的那一点自己,顶住了这半截纹。顶不了全部,顶不了下一秒,只顶住了这一截。然后人就没了,剩下的这半截疤,断在这儿,三十年没长过一寸。”
他把袖口放下来,一寸一寸卷回原处。
“‘它’的活儿,从来不会断在半途。”他说,“你们查了七年的账,这一条应该比谁都清楚。它的东西,要么不成,成了就是全的。断的这一截,是它的算法里容不下的东西——是一个人,临没了,用自己垫的。”
小鹿低头看自己的腕。灯纹贴着那道袖口的方向,纹丝不动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。
“纹是死的。”她说,“我们家的规矩,认纹先认活气。死纹我这一关过了。”
镜面点了下头。不再解释。
他把手放回桌面,放在那面旧镜子旁边。
“衣裳的账讲完了。”他说,“下一笔,讲我出来以后的三十年——我是怎么替它建的组织,又是怎么,一件一件,把组织的骨头拆松的。这一段长。你们的暗哨该换班了,让指挥车里的那位先睡一觉。”
耳机里江屿应了一声,没答应睡,只说了一句:“换班可以。陈队,让小罗把今晚的记录封双份,一份走证物流程,一份单独锁。这一夜的话太重,不能搁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小罗把记录本合上,装袋,贴了封条。手在袋口压了两下,压得很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