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二十,地下大厅。
故事讲到“七号库的路标”,镜面停了。他把桌上那面扣回的旧镜子往旁边挪了挪,挪到桌子正中间,像把谈判桌重新摆了一遍。
老陈把纸杯捏扁,扔进脚边的垃圾袋。他站起来,在桌前走了两步,站定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三个钟头,从七百年前讲到今天早上。故事听完了。现在把天窗打开,你坐在这儿熬一整夜,不是来给我们讲古的。说吧,你想要什么。”
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,一下子全压在桌那头。
镜面答得干脆,像早就备好的一句。
“三样东西,我全给你们。”他伸出手指,一根一根地数,“第一,坐标。接口的真坐标,第七步图纸的原值,三个小数点的原账。第二,算法。第七步的全部算法,经纬怎么织、封壳怎么应、锁纹怎么认门。第三,‘它’一千年来的行为模型——它每一步会怎么走,它会怎么防,它在哪种局面下必然出手,哪种局面下必然不动。这三样在手,你们就不用等它出招。它的下一手,你们提前算得着。”
“条件呢。”老陈说,“讲东西不叫条件。你要什么。”
“条件只有一条。”镜面说。
他抬起头,环视一圈,最后落在探头那边,落在指挥车里的江屿。
“合铸体封壳那天,点火的人,是我。”
大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绷住了。四角的队员互相对了一眼,谁也没动。
老陈的脸沉下来。他往桌前跨了半步,手按在桌沿上。
“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。”他说,“你是镜中人的首领。七年,三百多起案子,引导案、纵火案、封口案,条条过你的手,卷宗摞起来一人高。这些账还没算。你今儿个讲了一晚上故事,就想拿着三样东西,换个‘功臣’的身份,大摇大摆从这扇门走出去?”
“不要功臣。”镜面说。
“不要赦免。”他接着说,“不要减一条罪,不要档案上翻一页案。甚至不要名字,你们档案里我查无此人,姓名栏空白,挺好。三十年没人喊过,也不差往后这几十年。”
“那我真看不懂了。”老陈说,“你图什么?”
“我只要点火的手。”镜面说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,摊开,放在桌面上。就是那只说过“签脏批件会抖”的手。
“因为那把火,沈怀镜三十年前就该点。”他说,“他被抬进合铸舱的那天,看见舱壁上的锁纹,就什么都懂了。那一晚他要是能从舱里出来,一把火该烧的就是那口舱。他没点成。他连一声都没喊出来。”
“三十年后,舱还在,火候到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回,火从他的手上点。这只手,一半是他的。”
老陈盯着他,没松口。
“命换命,账抵账,我听得懂。”他说,“可程序上过不去。点火的活儿,我们有人能干。轮不到一个通缉对象。”
郑岚这时候开了口。她今晚一直话少,一开口就是往人没防的地方下刀。
“还有一层,你没说。”她看着镜面,“合铸体一炸,‘它’织进去的那一半,连同假接口一起烧。可你身上这一半,也是它的语言,它的料。你们同源。火烧进那个不存在的房间,会顺着同源的纹路,一路烧到你身上。”
镜面看了她两秒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烧得到我。我清楚。”
他抬手,把袖口又卷了上去一截,露出那道断了半途的锁纹疤。
“接口的纹,我身上的纹,一根藤上的。”他说,“藤那头烧起来,藤这头留不住。点火的手离得最近,烧得最快。这个账,我入座之前就算完了。”
大厅死寂。
小罗手里的笔停在纸上,笔尖洇出一个墨点。他半天没抬头。四角的队员里有一个,把抬到一半的枪口,慢慢慢慢压了下去,这回压得很实。
耳机里,江屿开口了。声音很缓,每个字都过了秤。
“我把账摆一下。”他说,“三样东西,换一只点火的手。表面看,是等价交换。往深看一层,这不是谈判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你不是在谈条件。你是在安排后事。”
镜面平静地应了两个字。
“差不多。”
大厅里没人接话。程蔓的监测仪还举在手里,读数一动不动。她低声说了一句:“仪器没测出说谎的波动。但这一段,说不说谎,仪器也分不出来。”
“分得出来。”镜面说,“我用事实说话。你们可以不信我这一半良心。信坐标就行。坐标验得出来,七号库的快照对得上,我的账就是真的。账是真的,条件就是真的。”
他环视众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三十年前,他们把我抬进舱的时候,没人问我愿不愿意。”他说,“组织的选材标准你们听过了,最干净,无人会找。干净,就是没有人问。知情同意书上他签的是自己的名字,可那名字底下压着的,是另一笔账。从头到尾,‘愿意’两个字,都是替别人用的。”
“这一次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这一次,我愿意。”
他把那只摊开的手,收回来,按在自己胸口。
“这是我头一回,把‘愿意’两个字,用在自己身上。”
耳机里安静了很久。指挥车里没声。过了一会儿,江屿又开口,只说了一句:
“这一句,让郑医生记进评估表。原话记。别的我不评。”
郑岚低头,把这句原话写进了评估表。笔尖走得很慢。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
大厅的灯还是暗着那一档,没人去动。老陈从桌前退开两步,又走回来。他在原地站了足有半分钟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停了。
然后他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镜面那把背对的椅子前面。站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深色的轮廓。
“合作方案,我带回去上会。”他说,“批不批,我说了不算,上面的账我替你摆平不了。但有一句话,我先放这儿。”
他看着镜面坐着的那个位置,不知道眼睛该落在哪儿,索性就那么直直地看。
“海城欠沈家一个交代。”他说,“三十六年前,满门殉灯,卷宗上八个字就打发了。三十年前,沈怀镜被抬进舱,火化证明一张,人就成了查无此人。这两笔账,我们今天晚上才算明白。仗打完之后,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沈知遥的档案里,会有一行他父亲的名字。沈怀镜,三个字,用真名,写进正式卷宗。档案科那边我去说。这不算条件,算我们该做的。你们小罗,记上。”
小罗抬头应了一声,笔尖落下去,写了“沈怀镜,真名入档”一行小字。写完他在后面添了个日期。
镜面看着老陈伸过来的那只手。
看了两三秒。
他没有握。
他别过脸去,朝着大厅侧面那面能照出人影的石壁。暗一档的灯底下,石壁上他那团轮廓的影子淡淡的,几乎看不出人形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半晌,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上会吧。”
老陈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,收回去。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对众人交代:
“收队。记录、录音、快照取证的申请,回车上整。六点半前回到地面,七点,护理院,第六重开。今晚这一夜,两头都不能误。”
众人开始收拾东西。小方拆设备,小罗封档案袋,四角队员撤到通道口。小鹿走在最后,路过桌子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桌上那面扣着的旧镜子。
“灯纹没动。”她轻声说,不知道是说给谁听,“一整晚,没动。”
镜面坐在椅子上,没应。他伸手把那面旧镜子拿起来,收进衣襟里侧,收得很慢,像收一件贴身的东西。
众人走到通道口,身后传来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六重开了以后,替我看一眼。”他说,“那里面是名字。我等这个名字,等了三十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