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差一刻,镜渊地下大厅。
收队的活儿做到一半。小方在门口盘设备线,小罗抱着两袋封好的档案站在通道口等,四角队员撤了三个,剩一个在门口压阵。老陈已经上到地面,指挥车里跟江屿对着六点半的行程。
镜面从那把背对的椅子上,站了起来。
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站起来。站得很慢,深色的衣摆垂下来,落了地。众人收拾东西的手都停了。
他伸手,把桌上那面扣着的旧镜子又翻了起来。镜面朝上,斜立着。天快亮了,可这地下大厅没有窗,灯还是暗着那一档。众人看那面镜子:
里面没有映出任何人的脸。
桌边站着的人,一个都没照进去。镜子朝着人,镜子是空的。
“散伙之前,”镜面说,“我把最后一笔账摊平。”
他看着那面空镜开口,像对着一个不存在的听众做总结。
“你们七年里,给我定过三个身份。”他说,“敌人。盟友。谜语人。档案里的定性改过三回,一回比一回接近,一回都没对。”
“都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你们的敌人。”他说,“敌人是锁后头那个东西。一千年的那个。我只是它扔掉的边角料。你们恨我恨了七年,恨的是一截下脚料,本尊还在井底坐着。这一笔,你们亏。”
“我也从来不是你们的朋友。”他接着说,“朋友不会拿全城的记忆当棋盘。朋友不会眼看着三百多起案子发生,一条人命不拦,只顾着往你们手里喂线索。你们破的每一桩大案,喂线索的时候我都知道下一起案子会在哪儿。我没拦过。我拦了,‘它’就换手套,换一副我不知道底细的,死的人只会更多,可这个道理是算出来的,不是心软出来的。别把算账当好心。”
“我做的每一件‘好事’,”他说,“垫底的都是坏事。这一条,郑医生记的时候,别替我描。”
小鹿站在桌边没动。她整晚的活儿是盯腕上的灯纹,这会儿所有人都走了,就她和小罗还留在厅里。她盯着那面空镜子看,又低头看自己的腕。
“技术上说句公道话。”小罗忽然开口,他抱着档案袋,声音闷闷的,“你这三十年,档案上一个人都不认识你。今晚倒好,全组都认识你了。往后这档案没法写,写你哪一段?写沈怀镜,还是写镜面?”
“两段都写。”镜面说,“一段对着,一段错着。让后面的人自己核。”
然后他转向大厅顶上的信号探头。转向指挥车里的江屿。
最后一段话,他讲得很慢。慢到小罗都听出这一段跟前面不一样,前面的话都是摆出来的,这一段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的。
“我在‘它’和你们中间,站了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两头不靠。‘它’那边,我是废品,烧过一回,扔过一回,收不走,接着用,用的时候防都不防——今晚你们也听见了,它防天下所有的手,就是不防我。你们这边,我是凶手。三百多起案子,条条过我的手,你们今晚抓我,明天判我,都对。我不翻这个案。”
“今天我把坐标给你们。明天你们抓我。”他说,“都对。”
“我只求一件事,被写进卷宗。”
他一字一字地说:
“我不是你们的敌人,也从来不是你们的朋友。我是‘它’做坏的一件衣裳,想在你穿我之前——先把它烧了。”
大厅里静了。
小鹿低头看自己的腕。灯纹贴着皮肤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但厅里三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这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这句话里,没有‘它’的味道。”
小罗看她。她把腕上的灯纹亮给他看,纹路安安静静趴在那儿,一丝颤都没有。
“灯纹分辨井里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他一整晚的话,有些段落过灯的时候,我腕上会有极轻的凉,不到抖的程度,只有凉。可以是我的错觉。可刚才这一段,”她摇头,“什么都没有。干干净净。像听一个人说话。”
耳机里,江屿的声音进来。很轻。
“这一段,单独封一份。”他说,“小罗,跟坐标批件放一个柜。”
小罗应了一声,从袋里又抽出记录本,把这段话原样誊了一遍。誊到“衣裳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桌上那面空镜。
郑岚这时候从通道口折回来了。她走得很快,评估表捏在手里。她一直没走远,最后这段在通道口站着听完了的。
她走到桌前,把评估表摊开,就着暗一档的灯,写了七年来的头一笔新账。写完,她看了一眼,把那两个字划掉了。
“写‘人’,早了。”她说,“案子没结,账没清,三百多条人命的债还在他身上。现在写‘人’,是替他卸。”
她在划掉的字旁边,另起一行,重新写了两个字。
写完,她合上笔帽,把表折起来收好。
小罗探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。他没念出来,只是抿了一下嘴。
镜面把桌上那面旧镜子,推到了桌子正中央。
推完,他转身,朝大厅深处走。大厅深处没有门,只有一片灯光照不到的阴影,四壁的石面在那儿断了一块。他一步一步走进去,深色的轮廓一点一点沉进暗里。
走到阴影边缘的时候,耳机里,江屿在他背后叫了一声。
“沈怀镜,”
阴影里的背影,顿住了。
整个人停在暗与亮的交界上,半截在灯下,半截在黑里,一动不动。
“这个名字。”江屿说,“我们会用它。”
他的声音从指挥车传下来,走加密线,走探头,走大厅的石壁,一层一层,到阴影那儿的时候已经很薄。可那两个字听清了。沈、怀、镜。
“档案里用。卷宗里用。给沈知遥的那一行里用。”江屿说,“你等了三十年的第六重,今天七点开。开出来是名字,不管是不是你的,我们替你看着。你走进去之前,这个名,先落在这儿。”
阴影里的背影没有回头。
他只抬起一只手,摆了摆。很慢的一下。
声音散在通道里,散得很开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别用。”
“等火点完那天……再叫。”
说完,那半截在灯下的轮廓,也沉进黑里去了。大厅深处什么都没有剩下,石壁还是石壁,暗还是暗。四壁那些能照出人影的打磨石面上,几十个影子跟着消了,一个不剩。
桌中央,那面旧镜子斜立着。镜面朝上,空的。
小鹿走过去,伸手把它拿起来。镜面贴着掌心,凉的。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镜背的铜皮上有几道旧划痕,年份很久了,划的像是字,又不像,笔画断在半途。
“这个,入不入证物。”她问小罗。
“入。”小罗说。他腾出一只手,从袋里抽出一只干净的证物袋,撑开口,“单独装。这一晚所有的东西里,就它最难写标签。”
小鹿把镜子装进去,封了口。证物袋隔着塑料,还是凉的。
通道里传来脚步声,是门口压阵的队员在催。小鹿把证物袋递给小罗,两人朝通道口走。走到一半,小鹿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深处那片阴影。
什么都没有。灯还是暗着那一档。
她收回眼睛,跟着小罗走进通道。身后的镜像大厅,留在了那盏暗一档的灯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