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市局三楼小会议室。
镜渊那晚的记录、录音、评估表,摆了一桌。会从八点半开始,吵了两个钟头还没散。
反对派的头一炮是治安口的赵副局长放的。他把一沓卷宗拍在桌上,卷脊上的编号蹭得桌面响。
“我不拦验证。”他先把自己摘清楚,“验证归验证,合作归合作。你们要跟一个通缉对象谈合作,先过我这一关。我摆三条。第一,镜面身上背着三十七起在卷案子,人命七条,这个数字我一个都不会认‘功过相抵’。第二,他昨晚那一套,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能独立验证,坐标对不对,要等七号库取了快照才知道,嘴上的账,笔录都不算。第三,”
他顿了顿,环视一圈。
“第三最要命。这个人,是全城最高明的骗子。三十年,骗过组织,骗过‘它’,骗过你们全组七年。你们想想,一个骗子讲一个催泪的真相,比讲十个谎言值钱多了。它要真在井里算计这一手,最漂亮的局,就是让你们信一个‘愿赌服输的叛徒’。”
“我这三条,哪条站不住,你们指出来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会儿。小罗憋不住,先开了口。
“赵局,第一条我认,账就是账,我们档案口从来没说过要销。第二条我也认,快照没取出来之前,坐标就是嘴账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可第三条,我有个地方想不通。骗子布局,得有进项。他昨晚图的什么,我们倒是听明白了,可这个‘进项’是把自己烧进去。哪有局,庄家的赢面是输光的?”
“殉道式的局,多了。”赵副局长说,“一条命换全城信他坐标,‘它’要是肯出这个价,出得起。”
这话把小罗噎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接上来。
江屿这时候做的支持陈述。他没站起来,就坐在位子上,摊开一页手写的账。
“我不讲感受,只摆事实。”他说,“两条。”
“第一,压纹批件跟第七步图纸的坐标偏差,小方昨天独立复核了一遍。三个小数点的改动,嵌在系统留痕层里,时间戳、封层、快照三层咬合。这种账,骗子做不了假。不是不会做,是不划算,事后伪造一层留痕的成本,比三十年前真改一次高得多。‘它’要是设局,三十年前就得知道今晚会开这个会。它能算一千年,可它隔着锁,看不见组织的系统内里,这一条镜面昨晚自己讲的,账能对上。”
“第二。”他翻了一页,“他要是‘它’的人,最优解是什么都不说。袖着手,等封壳,等十年之期。昨晚那三个钟头,每一句话都在替我们省时间。一个卧底,省的是对家的时间。”
他合上手账。
“两条摆完。我的意见,坐标信,验证走。人,防。”
郑岚跟在后面,给心理侧的最终意见。她把那本跟了她一晚的评估表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我审过他每一个停顿。”她说,“一个三十年不怎么撒谎的人,撒起谎来,节奏是匀的,句子平滑,停顿少,因为他没有真事打底,全靠背。他不是。他的话磕,有长有短,有三处自己推翻自己,两处主动交出对自己不利的账。这是真话的节奏。”
“尤其一句。”她说,“‘火烧进那个房间的时候,会烧到我身上’,这一句,他停了两秒半。表演的停顿,停在人最想被看见的地方,比如‘我愿意’那句,那句他确实有表演,我记着。可‘烧到我身上’这句,停得没有道理,不在句眼上,前后不连贯,是疼的停法。疼是不会挑地方的。”
她合上本子。
“我的意见,八个字。信他的坐标,防他的人。”
会议室又静了一阵。有人翻材料,有人喝茶。赵副局长盯着桌上那沓卷宗看了半天,没再开炮。
老陈拍板了。
他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会儿把烟盒在桌上磕了两下,没抽出来。
“吵了一上午,该落锤了。”他说,“决议三条,小罗记。”
“第一条,坐标和算法,收。验证立项,代号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就叫‘墓图行动’。老赵,你别皱眉,名字是它自己送的,用着顺手。七号库快照取证,我下午亲自走一趟执礼人通道,小方跟。”
“第二条,镜面的通缉令,一张不撤。”他说,“合作是合作,合作者的法律身份是法律身份,两码事。仗打完,三十七个案子一个一个过堂,该判判。他要真是愿赌服输,这一条他不会反对,昨晚他自己讲了,明天你们抓我,都对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他停了停。
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了头。
“点火权归属。”老陈说,“押后。不在今天这个会上定。终局现场,临机决断,总指挥说了算。”
“理由记一条:此事涉自身存亡,当事人证词不可采信。”他说,“就这么写。”
赵副局长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江屿低头在那页手账上添了一行字,笔尖顿了顿,又添了半行。
“有个事提醒一句。”江屿抬起头,“第三条这个决定,昨晚在镜渊,没人跟镜面提过。他开的条件是‘点火的人是我’,我们的答复是‘上会’。现在会开完了,结果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陈说,“故意的。”
“我不是要批评这个做法。”江屿说,“我是要提醒,这一条,早晚要有个当面交代的时候。拖到终局那天,火候不对,就是第二次,”
他没把那个词说完。
老陈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老陈说,“第二次把人抬进舱。这话我昨晚也想了。所以我才押后,不当场应,也不当场驳。应了,我们担不起;驳了,仗还没打先折一根引线。这烫手的山芋,我替上面先揣着。揣到揣不住那天为止。”
“记上。”他说,“含糊也是一种决定,记清楚是谁决定的。”
小罗把这句原话记了,末了添了日期和时辰。
散会。众人起身收材料。赵副局长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对老陈说:“验证结果出来那天,再开一回这个会。我倒盼着是我错了。”
他走了。
下午四点,技术组那间小办公室,老陈刚从执礼人通道回来,鞋上还带着井区的灰。七号库的快照调出来了,头一层比对刚跑完,小方守在屏幕前没动窝。
“陈队。”小方头也不回,“你先坐。”
“有屁快放。”老陈说,人也确实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小方把屏幕转过来。屏幕上是两幅叠着的图,一红一蓝,红色的是批件上的坐标,蓝色的是快照留痕层里的坐标。两团图的主体重合,只有极小的一处岔开,岔开的位置上标了一个放大框。
“快照层封的是签认那一秒的图纸定稿。”小方说,“上午会上江顾问不是讲了嘛,三层咬合。刚跑完,咬合了。批件坐标,比快照坐标,偏了三个小数点,偏的方向、偏的量,跟镜面昨晚口供的数值,一分不差。”
他敲了两下键盘,屏幕换了,一幅合铸体的分层结构图,一层一层,像切开的洋葱。
“这是第二步。”他说,“按真坐标推演。假设‘它’照着假坐标织入,”
图上,一道蓝色的织入路径从外层往里走,一层,两层,走到第七层,钻进一间腔室。腔室的框线是黑的。
“织入点,合铸体第七层,一间封闭腔室。”小方说,“我把整层翻了个遍。腔室四周,无任何回路。没有出线,没有备用接口,没有渗隙。按‘织’的算法,经纬进去了,要生根,根只在这一间里盘。盘完了,出不去。”
他抬起头。这技术宅一整天没怎么说话,这会儿眼睛是亮的,亮得藏不住。
“陈队,它织进去,就出不来。”
老陈盯着那间黑框的腔室,看了很久。
“图打出来。”他说,“一式三份。一份进‘墓图’卷宗,一份给江屿,一份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一份锁我柜子里。这图上画的是它的坟。坟图这东西,得有个活人守着。”
小方把图调出来,打印机在旁边一张一张往外吐纸。吐到第二张的时候,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,小鹿探进头来。
“陈队。”她说,“护理院来电话了。褚老醒了,让您七点前到。他说,第六重的名字,他想再口述一遍,‘趁灯还亮着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