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上午九点,行动组本部会客室。
沈知遥是被江屿请来的。
沈知遥,三十七岁,前研究员,07号受试者。卷34的专卷对象,全组查了他两年的“外围嫌疑人”。三天前,专卷销案,身份栏改写:守井人沈家血脉,合铸原型沈怀镜之子。销案手续是老陈亲自办的,改完他在卷皮上压了一句话:“两年办错了方向,此卷记我账上。”
会客室里只有两个人。江屿把材料一样一样摆出来,没绕弯子。
先摆仁济旧档。那张没有姓名的登记表,一寸照片,眉目清瘦的二十六岁副研究员。
再摆沈家卷宗。三十六年前满门殉灯,襁褓寄养,改姓断录。年份,月份,一份份对给他看。
最后摆昨夜镜渊的记录。沈怀镜这个名字,合铸一百天,断在半途的锁纹疤,火化证明炉号“柒”,还有那句“他找的不是我。他找的是‘父亲’。”
摆完,江屿坐在对面,不催。
沈知遥看材料看了四十分钟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翻过去之前,手指都会在纸角上停一下。看到登记表那张照片的时候,停得最久。看到“合铸第一百天”那一页,他的呼吸压下去半拍,很久才放出来。
四十分钟里他没说一个字。
看完,他把材料码齐,推回桌子中间,码得很整齐,像做实验报告收数据。然后他问了一句。就一句。
“他要见我吗。”
江屿答得很实:“他拒绝了所有人。苏晚晴是守井人七家的代表,他要见,他拒了。老陈带了三回话,他只回了字条。我们所有人加起来,都没换他一句多的话。”
“但我赌他不会拒绝你。”江屿说,“理由我说给你,你自己掂量。三天前他在镜渊留了最后一句话,‘替我看一眼第六重,那里面是名字,我等这个名字等了三十年。’他等的是名字,不是档案。档案里那个名字,如今就坐在我对面。这半辈子他躲你,躲的每一步,都在替‘它’干活。如今‘它’的账快收了,他没什么可躲的了。这是我的账,我押这儿。”
沈知遥坐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点了下头。
“见。”他说,“地方你们定。”
见面的地点定在镜渊旧址。这个地点是镜面自己留的线——老陈把录音带进去,十二个小时后收,录音旁边多了一张字条,字条上两个字:“可以。”
去之前,郑岚把规矩定死了。
“见面可以,条件三条。”她在准备会上说,“第一,我全程在场,坐在侧席,只听,不插话。第二,两人之间,竖一面单向镜。”
“单向镜?”小罗问,“哪边看得见哪边?”
“沈知遥能看见镜面,镜面看不见沈知遥。”郑岚说,“单向的,玻璃上镀了膜,光从亮的一边看过去是镜,从暗的一边看过去是窗。镜面那头亮,沈知遥这头暗。”
“为什么要这个。”沈知遥问。他坐在桌另一头,这是他进组部之后问的第一个关于安排的问题。
“他要脸。”郑岚说,直说不绕,“他连脸都不敢给你看——昨夜记录里他自己讲的,被抬进舱之后,三十年没有一面镜子照过他自己的样子。那这样的第一次,就先让他听你。听得见,看不见。他能开口,就是赢。你要是急着要脸对脸,多半一个字都换不来。”
沈知遥想了想,同意了。
“他躲了我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再躲五十米,不差这一步。”
傍晚六点四十,镜渊地下大厅。
老陈带外围,小方架设备,郑岚和沈知遥进大厅。大厅中央还是那张桌,这回桌上立了一面两米高的单向镜,从桌面立到齐眉,把桌子隔成两半。镜面坐的那半边,灯打亮了一档;沈知遥坐的这半边,灯压暗。
七点整,暗着的那一档灯,又齐齐暗了半格。
再看镜子那头,那团深色的轮廓,已经坐在椅上了。坐姿端正,脸侧着,对着桌面,不看镜。
郑岚坐在侧席,抬手示意。沈知遥在暗处坐下。
隔着一面单向镜,亮处的人看见的只是一面镜子,镜子里是他自己那团模糊的影子。暗处的人看见的,是一扇窗。
沈知遥看见了那个影子。深色的衣,端正的坐,脸侧着。看清的第一眼,他放在膝上的手收拢了一下。
他开口了。开口的第一句,不是质问。三十年的账,几百个可以问的问题,他一个都没用。
他用了一个字。
“爸。”
一个字出去,大厅里静了。
静了很久。久到郑岚的手都摸到了终止预案的信号器。
然后,镜子那头,那个声音出来了。
那个声音出了状况。镜中人的首领,七年来十二次现身,档案里记录过他每一次开口,语速恒定,节奏平滑,从不停顿,从无滞涩。这一回,声音在半路上卡了一下,像一句话走到一半,被什么绊了脚。
绊了一拍,两拍。
“……别叫。”
他终于把这两个字说出来。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小方的收音设备都要拉增益。
“我签字烧掉过一个沈怀镜。”他说,“火化证明上是我的压纹。你叫的那一声,是叫给一个烧掉的人的。”
“现在的这个东西,一半是它,一半是灰。”他说,“灰不接这个字。”
沈知遥在暗处坐着,没动。他隔着单向镜看着那个始终侧对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一字一字地回过去,回得很稳,稳得不像三十七年没喊过这个字的人。
“灰也是烧剩的人。”
“我找了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三十岁那年我从试验记录里翻出第一页对不上的账,从那天起查到今天。查过七家,查过井区,查过火化炉,每一头都是死账。我以为我这辈子找到头,也就是一炉灰。”
“现在找到一半。”他说,“一半,我也认。”
镜子里那个影子,不动。
也不说话。
大厅里静着。静了很久,很久。暗一档的灯稳稳地亮着,收音设备上,两道声纹都是平的。
郑岚看看表,又看看那个影子。十分钟没话了。她的手又一次摸到信号器——预案里写着,会谈单方沉默超过十分钟,终止。她的拇指压在按钮上,压了很久,没按。她自己后来在记录里写:那十分钟我不敢按。按下去,断掉的可能不止一场谈话。
就在她终于要按下去的时候——
阴影里那个背影,动了。
很慢。慢得像每一个角度都要先跟自己打一架。他转过来,只转了一半。肩膀转过来了,脸转到一半,停在了侧对和面对之间的地方。
暗处的沈知遥,看清了半张脸。
半张。侧光打上去的那半边。清瘦。眉骨的走向,颧骨的线条,还有嘴角——那半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想笑,先动的是嘴角。
和仁济旧档上那张一寸照片里,二十六岁的年轻人,隔着三十年,重合在了一起。
沈知遥在暗处坐着,一动没动。他的手在膝上,慢慢地、慢慢地收紧,又松开。他没出声。这一回沉默的是他。
那半张脸对着单向镜,对着他看不见的那一边,停了很久。
然后,亮处的声音又出来了。比刚才更低。
“灯要灭了。”他说,“郑医生,今天的时辰,到了。”
郑岚起身。沈知遥也起身,起身之前,他朝着那面镜子,把腰弯了一下去,很浅的一下。暗处的灯压着,亮处看不清。
众人退出大厅。走到通道口,小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,那半张脸的轮廓还留在原位,对着空了的暗处。
晚上九点,本部。沈知遥临走前,在会客室门口停了一下,对江屿说了一句话。
“那面镜子。”他说,“入档的时候,标签上写清楚。他给的半张脸,不是不肯给。”
“是不敢给整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