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傍晚六点半,镜渊地下大厅。
还是那张桌,还是那面单向镜。亮处一边,暗处一边。郑岚坐侧席,江屿这回也在,坐在暗处靠墙的位置,不说话,只记录。规矩没改:镜面听得见,看不见。
七点整,亮处的灯暗了半格。那团深色的轮廓,已经坐在那儿了。
这一回,他没有等人先开口。
“对不起。”
三个字出来,声音很低,但没有滞涩,像在来的路上练过很多遍。
沈知遥坐在暗处。他没有沉默,也没有等,直接摇头打断。
“你欠我的不是道歉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你把每一条通向你的线索都掐断。仁济的档,你删的。寄养的线,你断的。我三十岁翻出第一页对不上的账,从那天起,我查了七年。查火化炉,炉号‘柒’,空的。查守井人七家,沈家的卷,封着。查我自己的试验记录,07号,签批的代号,查到头是你,通缉犯镜面。”
“我到死都以为,我父亲是个签了字就跑的懦夫。”他说,“签字,然后消失,连一封信都不留。七年,我背着我妈的牌位查这个懦夫。查到的最后一件东西,是通缉令上那张看不清的照片。”
说到这儿,他的声音第一次抖了。不是大抖,是收不住的那种细颤,他停了一下,咽了一下,才接着说。
“道歉解决不了这个。”他说,“你让我怎么解决?你说。”
亮处沉默着。那个影子没动,也没辩解。
半晌,他开口了。开口问的,却是一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你母亲走的时候,疼吗。”
沈知遥怔住了。
这一问插进来,像钥匙插进了锁孔,咔的一声。他愣了几秒,脑子里几样东西对上了。
他母亲临终那几年,记忆混乱,认不得人。最后的日子里不说话,只哼半支摇篮曲。翻来覆去地哼,哼到某一句就断,断在同一个地方。他守过床边,听了无数遍,把那半支曲子的每一个音都记熟了,可断掉之后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他问过所有能问的人,母亲那边的亲戚,一支一支地认,一支一支地摇头。母亲走了以后,那半截曲子成了他心里一根没拔的刺,他后来查父亲,查到走投无路的时候,会对着自己把那半截哼完,哼到断的地方,停住。
他忽然明白对面问的是什么了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他哑声说,“走得很慢,但不疼。最后那半年,她什么都忘了,就记得那半支曲子。哼到一句就断。断在哪儿,”他停了停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你怎么知道有一支曲子。”
“那支曲子是沈家的。”镜面说,“‘听’字诀一家的安神谣。沈家添了孩子,头一个月,母亲抱着孩子唱,唱给孩子定魂。七家七家,各家有各家的曲子,沈家的这一支,全曲七段。”
“你母亲记了三段,就嫁出了沈家。”他说,“沈家的女儿不外传曲,可她已经唱顺了口,忘不干净。三段断的地方,是第四段的起头。”
“她哼给你听过。”镜面说,“你满月那一个月,她抱着你,唱了三十天。你母亲唱的时候,你在她怀里。你记不得,你的骨头记得。”
沈知遥在暗处,一动不动。
“七段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怎么会有全的。沈家三十六年前满门,三段都在我妈肚子里带走了。”
镜面沉默了一下。
“井。”他说,“我替你们家问过井。”
“沈怀镜进舱的时候,什么沈家的东西都没带——他不知道自己是沈家的人,寄养改姓,没人教过他一个字。可血脉里沉着的,合铸的时候,被井的水泡开了。井听了一百天。安神谣这种东西,唱给魂定形的,井收得最牢。”
“后来我在井里遇见江岚的记忆。隔着膜,我听他讲守井人的规矩。听规矩的时候,我想起来一支曲子——井替我记得的。我问井要了全的。七段,一段不少。”
“这些年我没处用。”他说,“就是知道。知道有一个人,在城的另一头,哼着三段,找第四段。”
沈知遥靠着墙的手撑了一下。
“唱。”他说,“别念。唱给我听。”
亮处静了一会儿。郑岚的手在信号器旁边放好了,预案里没有“唱歌”这一项。
然后,镜面开口唱了。
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声线。头三段,唱得平,唱得直,像机器在读谱,音是准的,气是匀的,可那声音里什么都没有。暗处的江屿听得皱眉。这三段沈知遥熟,熟到每个音都刻在耳朵里,机器一样的唱法,一句都不错,也一句都不像他妈。
第四段。
还是那个声线。可第四段的第一个音起的时候,稳稳地续了上去,接在三段断掉的那个地方,严丝合缝,像水接上了水。
一段,又一段。第五段。第六段。
唱到第六段中段,那个声音起了一点极细的变化。不是温度——那声线还是凉的,可唱法变了。有几处气口,换气的地方,快了半分或慢了半分,不匀了。机器不匀的时候,就成了人。
第七段收尾。最后一句落下来,落得很轻。
曲终。
大厅里静着。
暗处,沈知遥靠着墙,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。他一只手捂住了脸,肩膀塌下去,人蜷在墙根,没出声。收音设备上,他的声纹是平的,平了很久,只有极低的、压在喉咙底下的几下。
郑岚没有按终止程序。她坐着没动,低声对身边的江屿说:
“记录:受试者情绪宣泄,健康。”她说,“这是三十年该流的眼泪。别打断。”
江屿在记录本上写了这一行。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单向镜,亮处那个影子的手,搭在桌沿上,指节收着,一直没收开。
过了很久,沈知遥抹了把脸,扶着墙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,站稳了。他走到镜前,隔着那面镜,说了最后的话。
“我不原谅你。”他说,“今天不。往后哪天都不一定。三百多起案子,三十七个案子在你身上,我妈后半辈子哼半支曲子,这些账,谁也替你免不了。”
“但曲子,你还我了。”他说,“也还我妈了。她断在第四段,等了三十年,今天接上了。这一笔,我记你头上,记好的一边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团看不见他的深色轮廓。
“剩下那半张脸。”他说,“上回你给了半张。另一半,等你火点完那天,我再来看。看整的。”
阴影里静了几秒。
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。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可郑岚后来在评估表上写:三十年里,那个人说过的所有话里,这一个字,最像人。
散场。众人往外走。沈知遥走在最后,走到通道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那面单向镜。灯已经暗回去了,镜面朝着暗处,照着空空的桌。
他没再说什么,抬手把自己腕上的表看了看,七点五十八,转身走了。
出通道的时候,江屿追上来两步,把一样东西递给他,一张打印纸。
“七段的谱。”江屿说,“小方从录音里扒的,标了音。你留着。往后想哼全的,不用求人。”
沈知遥接过来,折了两折,放进上衣内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这一笔,记你们全组头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