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二十,指挥部还没散。
锁纹的波形还投在大屏上,存档名“它要上灯”四个字停在目录栏里。屋里的人熬了一夜,泡面盒子堆了一角。就在众人准备散去补两小时觉的时候,单线信道,响了。
三声。
老陈本来已经走到门口,转身回来的速度比谁都快。执礼人的信道是单向的,来件从不预告,从不连发。而且,他从来不用急频。
“急频是什么概念。”老陈问小方。
“三声连响,就是这个信道最高的等级。”小方坐下,手已经放在了解码器上,“他给我讲过一回,说这条线要是连响三声,意思只有一个,他自己都来不及走安全流程了。先看东西。”
解码跑了四分钟。密文出来,只有两行。
“伪基石入炉,排异加剧,浆体每天浊一度。上头连夜议了:不等了。一个月,强推。”
屋里熬了一夜的困意,这两行字一出来,全没了。
程蔓凑过来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抬头:“每天浊一度,这是什么量级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方盯着那行字,“‘浊’不是技术参数,是执礼人自己的行话。他在组织里待了半辈子,眼就是他的仪器。他描述成‘每天浊一度’,说明这变化快到肉眼可见。”
“先别猜。”江屿说,“密文后头有没有附件?”
“有。”小方滚动页面,“参数表。执礼人连夜抄出来的炉内数据,抄了半页纸。他冒的险不小。”
“那就别浪费他冒的险。”老陈说,“建模。现在。”
天亮之后,技术组的屋子里跑模型跑了一上午。
小方执机,参数一条一条喂进去。中午十二点,第一版模型出来了,小方盯着结果看了很久,没说话,回身把核心几个人重新叫齐。
“结论我直接说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着,“情况比‘急’还差一档。”
“伪基石,卷36我们办过的案子——假矿废料,组织拿它冒充真基石入炉。当时算过账,这批料撑死只能给合铸体理论寿命的六成。六成,是排异匀速的前提下算的。”
“现在不匀了。”他调出曲线,“每天浊一度,排异在加速。加速之后的模型,”
屏上,合铸体的寿命曲线是一路下坠的。
“按执礼人给的当前参数,排异继续加速,合铸体不等封壳就会进入崩解区间。就算按原工期走完四个月,浇筑到最后一层的时候,第一层的浆体已经浊透。封壳那天,就是崩解那天。”
“组织的‘永生工程’,实际上已经在塌了。”他说,“地基在化。他们连夜开会,不是雄心。是恐慌。”
“所以‘强推’两个字要重读。”小方说,“他们提前合铸,不是抢进度。是抢救。给一个正在死掉的工程,打强心针。”
“能不能打活?”程蔓问。
“打不活。”小方摇头,“模型上打不活。他们唯一能抢的,是在塌完之前,把壳封上。封上了,‘织’就能进去。织进去的经纬能撑住崩解中的结构,这是第七步的设计功能。他们的算盘是,塌着封,织着补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
然后江屿开了口。他没看模型,看的是密文那两行字。
“小方讲的是组织的账。”他说,“我再讲一层的账。你们想想,‘强推’这两个字背后,真正的推手是谁。”
“排异加剧本是‘它’乐见的。”他说,“这一步一步看:伪基石排异,逼组织提速。提速,合铸体未熟先封壳。未熟的封壳,满身是缝,最需要什么?最需要‘织’来补。经纬织进去,恰恰是第七步的活儿。”
“每一步,都在替第七步铺路。”他说,“组织以为自己在自救。它递的梯子,组织自己搭在脖子上,还觉得是登天。”
老陈一拳砸在桌上。杯子跳了一下。
“又是它。”他说,“撕人它伸手,织衣它伸手,现在连组织的‘自救’都是它递的梯子。这一千年,它坐在井底没挪过窝,全城的每一步棋,走的还都是它的谱。”
“有一处对不上。”小方忽然说,“要是都是它的谱,那镜面改坐标那一笔,它怎么没算到?”
“因为它不防衣裳。”江屿说,“这是全案唯一的一道缝。它是千年的棋手,棋手不会防自己的一颗废子。剩下的每一步它都算到了,只有废子这一步,它连想都没想过要防。”
“那就从这道缝里打。”老陈说,“说正事。工期改了,我们的账全得改。”
下午两点,倒计时挂上大屏。
原来那块牌子,写的是“距原工期死线:163天”。牌子摘下来,换了新的。
距合铸强推封壳:约30天。
一百六十三天,一夜之间砍掉四个月。
牌子挂上去的时候,屋里的人都在看。四个字的余量,一个月,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此前所有的推演、排期、训练,全是按四个月做的。
老陈当夜上报。报告是他手写的,写完让江屿看了一遍,改了两处,才发的加密件。核心一条:申请将“墓图行动”由预研转入总攻筹备。
报告里有一段,是他自己的话,没让江屿改:
“我们原打算用四个月磨刀。现在,刀没磨完,猎物自己朝刀口走。这是运气,也是最坏的一种运气,猎物冲得快,刀口的位置就未必是我们说了算的了。原来是我们选日子,现在是它定日子,我们抢日子。抢得下抢不下,一个月内见分晓。”
报告发出去两个钟头,批复没来,单线信道先来了。
执礼人的第二封信。
这封信的主体还是打印的密文,补了组织内部的两条动向。但末尾多了一段,字迹跟正文完全不同,歪斜,笔画深,是手写之后拍照传过来的。手写,意味着这段话,他不敢过任何一台组织的打印设备。
小方把这段单独解析出来,念给屋里的人听。念得很慢。
“另:组织在假矿库区预埋的灭口爆破,就是烧楼毁证那一套,执行组已接到待命通知。随时点火,不等收尾。琉璃盏那头,你们那颗‘只伤楼不伤人’的伪矿雷,也已在合铸核心里待命。若合铸提速,两边都只会更早,不会更晚。”
念到这儿,他停了一下。
“最后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‘我在这条船上的日子,可能以周计了。’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执礼人,单线联络人,组织的核心圈反正者。三年,一百多条情报,全是他的手递出来的。组里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脸。老陈跟他的全部交情,就是这条信道,和信道两头的两条命。
老陈坐了很久,最后只交代了一件事。
“回信。”他说,“就回一句,‘船翻之前,跳船的口子我们给你留着。坐标背熟。’”
小方去拟回信。江屿站在大屏前,看着那块新挂的倒计时牌,三十天的数字在屏上亮着。
他伸手,在旁边的小屏上把三件事排成了一列:
合铸封壳,约三十天。
灭口爆破,待命。
伪矿雷,待命。
三只钟,同时上了弦。
小方拟完回信过来送审,看了一眼这列字,低声说了一句:
“三只钟,走得最快的那只,”
“不在我们手里。”江屿替他说完,“在井底。每分钟三十七拍那只。”
小方把回信发出去,信道那头,三分钟后回了一个字符。
老式的电报码,一个字:
“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