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八点,指挥部小会议室,郑岚把镜子公约的草案拍在了桌面上。
草案就一页纸,一共三条,全是家常话,一个术语都没有。她指着那三条念给大家听:“第一条,红纸贴镜角,贴了就不怕。第二条,睡前布盖镜,镜也睡觉。第三条,早起看一眼,镜里多了什么,打热线记一笔。”
老陈拿着那页纸看了半天,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实在没忍住,把纸放下了。
“郑主任,我问一句实话。”他说,“这三条,心理疏导还是跳大神?红纸贴镜角,这玩意儿发下去,八百万人是安心了还是更慌了?”
“都不。”郑岚说,“是给规矩。”
她拉了把椅子坐下,跟老陈把道理掰开了讲。她说对八百万人讲频谱仪没有用,讲镜纹写痕也没有用,那些词进不了寻常人家的门。老百姓听不懂仪器,但老百姓信老例。老例是现成的壳,壳是民俗,装的是真规矩。红纸贴镜角,看着是讨口彩,实际是给那面镜子做标记,贴了红纸的镜子,镜检网排查的时候一眼就能认出来,等于全城的人替技术线做了一遍地毯式标注。睡前盖布,看着是哄孩子的说法,实际是入夜切断残影回放对人的刺激,让人睡得着觉。晨起看一眼再打热线,看着是让人自查,实际是全城的眼睛替行动组盯着写痕的变化,一天一清点。
“三条里没有一条是虚的。”她说,“虚的只是说法。说法越家常,照做的人越多。照做的人越多,我们的数据越全,人心越稳。这叫借壳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直接讲实话?”小罗问,“就说镜子被利用了,让大家配合排查。”
“实话昨晚我试过。”郑岚说,“接线班组转述的,说镜子被人当存储器用了,一家人商量到半夜,把家里三面镜子全搬进了储藏室,锁了门。这就是实话的用处,实话让人搬镜子锁门,公约让人贴纸盖布。锁上门的镜子我们查不着,盖了布的镜子我们天天能看。”
老陈又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,这回没皱眉,在末尾签了字,签完说了一句:“成,跳大神就跳大神。印吧。”
公约连夜印了三百万份。
印厂那边加了一整夜的班,天亮的时候第一批出了库。社区网格员挨家挨户地送,红纸跟着通知一起免费发放,领纸的点儿设在各社区的居委会和便利店门口。中午开始,海城的街头巷尾就出现了这样一种景象:便利店的玻璃门内侧贴上了巴掌大的红纸,理发店的镜墙一角压着一角红,连巷子口修车铺那面照着看补胎的小圆镜,也让老板娘拿红纸铰了个小方块贴上了。
毕连生是最早响应的那一批人。
下午两点,老头把自家那张蒙镜的床单换成了一块干净的白布,然后搬了张桌子,支在了巷口老澡堂的门前。桌上摆着他连夜裁好的一沓红纸条、一罐自家熬的浆糊、一把用了半辈子的鬃毛刷。巷子里谁家领了公约不会贴,就端着镜子来找他,或者干脆领他上门。老头贴镜角的手法是澡堂里练出来的,又快又正,贴完还拿布把镜面整个揩一遍,揩得发亮,再恭恭敬敬盖上布,嘴里念叨一句“睡了”。
到傍晚,整条毕家巷家家户户的镜子都贴上了红角。社区的人来拍照,说毕师傅这是全城第一个公约示范巷,毕连生摆着手说不算不算,他就是干这个的。他逢人就这么讲,讲得理直气壮:“镜子跟人一样,得有作息。白天照人,晚上歇着,歇着的时候别打扰它,它也饿不着你。老澡堂的规矩,那时候镜子伺候了几十年人,比谁都有分寸。”
技术线的排查同步铺开,两头的进度在指挥部的大屏上并排往上走。
小方把三千二百处布控镜面扩成了镜检网。这一步走的是明路子:联合市场监管,以特种设备年检的名义,进商场,进酒店,进驾校,进健身房,逐面镜子做纹路筛查。年检的章一盖,商场配合得很好,没有人知道查的其实是镜子记了多少东西。小方给镜检网定了套流程,每面镜子测写痕深度,深的一档入册,浅的记档不追踪,商场的镜墙动辄上百面,一夜能过完一座商场。
小罗负责建册。他立了一个新卷宗,叫镜检名录。每面被点到的镜子编一个号,位置、写痕深度、回放过的残影内容,一样一样录入。残影内容那一栏最费工夫,他要听着接线班组转来的口述,把人家镜子里放出来的事摘录成文。订婚试裙子的、后座打盹的、别发卡的那几段,他录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,跟旁边的小何说,这一栏我录着录着老觉得不对,这些事都是好事,是人家的好日子,怎么录进册子里就瘆得慌。小何说因为这不是相册,是它挨家挨户收走的账。
镜检跑完第一天,数据汇进大屏的时候,拐点出来了。
全城被点到的镜子,数量不是均匀分布的。城东滨海的老城区,镜子被点中的密度是别的区的四倍,一片一片地红,红得扎眼。
江屿盯着那张分布图看了很久。他调出标尺,把高密度的点一片一片圈出来,圈到最后,图上立起了九个圆心。他把图投到大屏正中,指给老陈看。
“点名不是撒网。”他说,“撒网是均匀的,这张图不均匀。它挑了九个地方,重点地记。九个圆心之外的地方,是顺手扫的,圆心里面,是下了力气写的。”
“这九个地方,什么共性。”老陈问。
“先看形状。”江屿没直接答,拿了支笔,沿着九个圆心的位置连了线。线连完,大屏上出现了一个轮廓。江屿把笔搁下了,让屋里的人自己看。
九个点连起来的形状,是个“皿”字。
碗碟的皿,器皿的皿。一个带底、带足、四边围拢的容器。
会议室里静了有十几秒。老陈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,看得眼睛都不眨,然后他伸手,把那张图从投影台上翻扣在了桌上。
“先别声张。”他说,“知道这个字的,屋里这几个人为止。市政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漏。”
“为什么压着。”程蔓问。
“因为这个字要是对外讲了,”老陈说,“明天全城都知道自己住在一个碗上,郑主任头天铺的公约,第二天就白铺了。恐慌这事,郑主任讲过,比残影先杀人。”
他环视了一圈,接着布置。明天早上九点,把九个圆心的市政施工记录全部调出来,近十年的,管线、地基、地下空间,一寸一寸地过。理由他也想好了,就叫城市安全排查,走正规的函。
“我讲讲我的疑心。”老陈说,“点名能选址,选址连出来是个器皿,那这九个地方,八成在它动手之前,就已经被人动过土了。地下的东西不是它伸手能直接够到的,它得借手。借谁的手?借施工队的手,借规划的手,借一纸一纸盖章的手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”他说,“它借着谁的手,在这座城里挖坑。”
当夜十一点,热线值班室。
公约推行的第一个夜里,热线的量降下来了。下午高峰时段一百多通,入夜之后回落到二十几通,接线班组转给郑岚的简报说,多数电话是问公约细则的,哭着打来的没有了。
十一点四十,一通电话进了老何的线。
那通电话接通之后,没有人说话。
老何喂了三声,听筒里没有应答,也没有挂断忙音。他起初以为是信号不好,或者是谁家孩子拿着手机乱按。他把耳机压紧了些,正要挂,忽然听清了听筒深处有什么东西。
极轻的,指节叩玻璃的声音。
一下。停两三秒。又一下。停两三秒。又一下。
不快,不慢,跟昨傍晚全城那一声齐响是一个调子,只是缩成了一个人的耳朵能装下的分量。那叩声就在听筒里,近得像是隔着一层话筒的膜在敲,敲得很有耐心,敲得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老何僵坐着听了一分多钟,手指才摸到转接键,把这一路转进了行动组的专线录音。转接的瞬间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电话,不是打进来的。是从哪面镜子里……过来的。”
深夜的指挥部,郑岚还没走。她把那段录音调出来听了三遍,第三遍听完,摘下耳机,在当天的值班记录末尾添了一行字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,看着窗外。
窗外整座城黑沉沉的,几百万户人家的镜子,今夜都盖着布。布底下,红纸贴着镜角。
它在听。听公约推行到了哪一户,听哪家的布盖得严,听哪家的人,睡前对着镜子说了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