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一点，指挥部的灯还亮着一半。九个圆心连成皿字的分布图压在老陈桌上的文件夹底下，市政施工记录的调档函刚拟完稿，还没发出去。就在这时候，单线信道响了。
这一回不是三声急频，是普通的一声响，但密文进来之后，解码器跑了好一阵才吐完。小方把全文打在屏上，执礼人的信，比平时任何一封都长。
“上头把最后一个月切成了三步。”密文开头这么写，“第一步，抽影。”
往下念，小方的声音越念越慢。“被点名的镜子，残影不是白记的。回收队这两天进城，任务就是把残影抽走，回灌琉璃盏。每回收一千面镜子，浇一块城基。盏要立起来，得用全城的影子垫底。”
屋里当夜值班的人有四个，看完这封信，谁都没先开口。小方把信末尾的日期时间附注圈了出来，回收队进城的准确日子，后天。
老陈让小方把皿字分布图重新调上大屏，又把施工记录调档函的草稿并排放着。江屿站在屏前，看着那九个圆心，看了一阵，把前因后果串起来了。
“对上了。”他说，“点名选址，选的就是这九口缸。他们不挨家挨户地抽，成本太高，也容易暴露。他们把残影往圆心里聚，那天晚上的点名，其实是个引流，把周边的写痕往九个点里赶。聚够一缸，回收队进场，一次抽千镜，抽完浇一块城基，走人。全城几十万面被点到的镜子，按这个法子，几夜就能清完。”
“所以那九个市政施工点……”老陈说到一半，自己停住了，转头看小方。
小方已经在查了。九个圆心位置，他逐一过了一遍近期的立项记录，查完抬头，脸色不太好。“九个点，近期全部立了项，项目名称一模一样，城市记忆景观改造工程。批文齐全，资质齐全，招投标流程一样不少。立项时间最早的是七个月前，最晚的一个月前。”
“七个月前。”江屿盯着那个最早的日子，“合铸体浇筑提速的排期，卷38我们推过，起点差不多也在那个时候。工程和工期，是同一只手排的。皿字不是临时画的，是画了半年的图，现在开始往里倒水。”
老陈把那份调档函的草稿拿起来，掂了掂，又放下了。正规排查的路子还得走，但现在有了更快的口子。执礼人的第二段密文紧跟着第一段进来，这一段抄的是组织内部的作业规程。
小方念给众人听：“回收队穿市政的工装，开市政的车，用景观灯光检修的名义封路作业。作业时段全在凌晨两点到四点。”
“为什么挑这个钟点。”小罗问。
规程下头，执礼人自己注了一句解释：“那个钟点，没人在镜子跟前。人不在镜前，抽影抽的就是纯影。谁也看不见自己的影子被抽走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小罗把这几行抄进卷宗，抄到“谁也看不见”那半句的时候，笔放慢了。他说这规程写得真细，细到挑好了人睁不开眼的时辰，跟贼踩点踩到几点钟狗睡得最死，是一个路数。
真正冷的一层，是江屿问出来的。
他站在屏前，背对着那九个圆心，问了一句谁还没来得及问的话：“残影不是数据。那是一个人记忆里最日常的部分，给孩子够毛巾的，替人别发卡的，后座上打盹的。抽走之后呢？被抽的人，会怎么样？”
这个问题当晚没人答得上。回信是第二天上午才回来的，执礼人只回了一行，一行字压着一个人的分量。
“规程里管这个叫‘减重’。被抽的人自己不会察觉，只会觉得日子变轻了，过一天，忘一天，越活越薄。”
“变轻了”三个字，指挥室里传阅了一遍。传到程蔓手里的时候，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她记者行当里的话：“这跟我跑过的所有案子都不一样。别的案子，人丢了钱，丢了命，丢了清白，都有个‘丢’字可讲。这个是丢了东西，自己不知道丢了。全城八百万人，到时候一人少了一角日子，还得照常上班。”
“日子薄了，人自己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这种案，报都没法报。”
没人接话。屋里静了好一阵。
最后是老陈站了起来。他走到白板前，白板上还留着郑岚那天写的镜子公约四个字，公约推行的数据每天更新在旁边。他拿笔，在白板另一头写了四个字：强推三步。第一步抽影底下，他画了条线，补了两行小字。
抽影抽的是日常。
后头两步，冲的是人心和嘴。
写完他转身，声音不高，但一句是一句。“都看清楚了。三步，没有一步是冲着楼来的，没有一步是冲着钱来的，全冲着人来的。它要的全城的影子垫底，组织给它递筐子，市政的筐子，工装的车，齐齐整整。这个案子里，我最恨的就是这个，它连自己的手脚都不用伸，盖个章，就有人替它加班。”
他开始点人布置。
“小方。从今晚起，凌晨两点到四点，九个圆心，每个点位安排便衣蹲守。人不进作业区，远远地看。我要亲眼看看，减重是个什么工序，抽影是个什么模样。抽走的东西去了哪，装什么家伙什，谁押的车。全记下来，一帧都别漏。”
“蹲守名单我来排。”老陈接着说，“九个点，一点两人，轮班。今晚先蹲四个密度最高的，明晚补齐九个。记住一条军规：只看，不动。回收队里有组织的眼，我们的人靠太近，打草惊蛇是小，暴露蹲守规律是大。它借人家的手挖坑，我们就借黑夜看它挖。”
“小罗，镜检名录改个用途。”他转向档案组，“原先查镜子记了多少，现在改成盯镜子还剩多少。跟九个圆心近的布控点位，写痕深度每天一测。哪一片的写痕开始变浅，就是引流启动了，浅到快没了，就是回收队要进场了。你这个册子，从今晚起就是我们的哨。”
小方和小罗各自领了任务。江屿把那封密文的打印稿收进卷宗，收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末尾，执礼人最后照例附了一句自己的处境，说他递这份规程抄本，过的是三个部门的口子，抄漏一行他补不齐，往后信会越来越短，让这边别等。
傍晚，郑岚从心理线那边过来对表。她看完抽影的全套材料，看了很久，最后只在公约的细则上添了一条：晨起记账那一项，从“记镜里多了什么”，改成“也记自己昨晚睡前干了什么”。
“为什么加这条。”小罗问。
“抽影抽的是日常。”郑岚说，“日常被抽走，人自己不知道。可账知道。让每家记一笔自家的睡前事，今天记的跟后天记的对得上，人就是全的。对不上的，”
她把笔帽合上了。
“对不上的，就是我们第一批名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