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除的日期定在第四天上午。
名义是老陈定的,走正规程序:特种设备安全排查。举报材料是程蔓那边连夜组织的,十几个市民投诉光柱夜间刺眼、影响睡眠,附上一份光污染的专家意见,措辞是“光柱频闪涉嫌损伤视网膜,建议先行断电,再做拆解评估”。市里的回函两天就批了。手续齐全,章是真的,跟点灯那套用的是一样的路数。
“它借壳,我们也借壳。”老陈说,“它借市政的壳造塔,我们借安监的壳拆塔。它没法抗议,抗议就得拿出塔的真用途。”
进场时间定在上午七点。行动组带了四十人,明面上是安监执法加拆解工程队,三辆吊车跟着进场。小鹿作为技术协查随队,灯纹的手腕上缠了布。江屿跟老陈站在工地边的指挥车里。
七点二十,切割组上了基座。
切割组刚把第一道切口画上基座,异变来了。
周围三条巷子,同时静了。
不是人声消失的那种静。是正在流动的街,忽然凝住了。早市买菜的停在秤前,摊贩的手停在找零的半途,遛狗的老人停在巷口,狗也不叫了。几十个“路人”,提着菜的、背着包的、牵着孩子的,不约而同地转过身,朝着工地的方向,围了过来。
他们走得不快。也不说话。围拢的方向很齐,像潮水漫过来。
“是记忆迷阵。”小鹿的灯纹先炸了反应,她腕上的布被她一把扯掉,纹路急颤,“他们在放东西。他们不掏刀,往我们脑子里放,每走近一步,就多一层别人的记忆。灯纹能看见,一层一层的,全是别人的日子,往我们这边压!”
围拢的人群里,走在最前面的几个,眼白已经泛了实白。
工地边上,一名便衣队员先出了状况。他本来守在围挡缺口,忽然直挺挺地站着不动了,嘴唇开始动,动了一会儿,出了声。那声音不是他的,是一个老年女人的腔调,从他的喉咙里出来,一声一声地喊,“妈,妈,水开了。”喊完又换了一个小孩子的调子,念叨什么作业本忘在课桌里。
另一个队员跟着也开始,站在原地,用陌生男人的语气数楼层,“三楼,四楼,左手第二家”,数完一遍又数一遍。
“结渡绳!”江屿从指挥车里冲出来,喊,“两人一组,绳不松!人不动念!”
渡绳是郑岚那套体系里的老物件,一根红绳,两人一组各执一端系在腕上,深潜时锚定彼此的神志用的。行动组训练过,但从没在实战里用过。队员们从背包里抖出红绳,慌乱中有一组系了三次才系上。系上的队员,喉咙里陌生的腔调,慢一拍,停了。
“绳锚着两个人。”江屿一边帮人系绳一边喊,“念想锚不住的时候,锚人。绳子那头是谁,你报他的名字。嘴里念着同伴的名字,别人的日子就进不来!”
巷战在三条窄巷里同时打响。
说是巷战,没有一声枪响。对面的护卫不掏武器,也不动手,只是走。走近一步,多一层渗入。便衣这一边,同样不能开枪——对面裹着几十个真市民的身形,分不清哪个是被驱着走的活人,哪个是镜影。老陈当场下了死命令:“枪不许出套。今天这一仗,一颗子弹都不许有。”
打的是另一种仗。
小鹿守在路口,灯纹全开,替三条巷子稳场。渗进来的残影,她一层一层往外退,退一层,腕上的纹就烫一分。守到第十分钟,她的鼻血下来了,江屿要换人,她摇头,说换人要重新调谐,来不来得及退这一层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老陈带队,用的是最笨的战术:不看对面任何一个人的眼睛,只认自己人臂上绑的红绳,两人一组,一组一组往前顶,把围拢的人潮往巷子两头挤。顶的过程里有人乱了半拍,一个队员跟丢了搭档,一个人顶在巷子中间,三秒钟,眼神就散了,开始用别人的腔调说话。他搭档从人缝里挤回去,把红绳重新塞回他手里,攥住,喊他的名字,喊了四五声,人才一寸一寸回来。
“最里层没露面。”老陈在巷子里吼,“它没看得起我们这一仗!列阵的只是暗线!切割组,别管这边,切!”
切割组在迷阵最烈的时候,切断了基座主梁。
七点五十一分,基座主梁断。
十几米高的灯柱,向围挡外的空地倒下去,轰的一声,光柱熄了,柱身砸在地面,银灰的浮雕碎了一地。倒下的那一瞬间——
其余八座灯柱,在同一个瞬间,齐齐嗡鸣。
隔着半座城,遥遥相和。守在各区的观察哨同时回报:八道光柱,光没变,柱身的纹路在同一秒停了,停了一拍,又恢复了下爬。像一张九根弦的琴,断了一根,剩下八根一起颤。
围拢的人群,在灯柱倒地的轰鸣里,潮水一样退了。被驱着的市民走着走着就停了,眨眨眼,四下张望,骂一句怎么走到这儿来了,拎着菜各自散去。白眼睛的镜影,退进巷子深处,没再追。
基座撬开的时候,晨光正斜着照进坑里。
坑里,浇好的那块“城基”露了出来。半透明的一块,半米见方,灰白里透着一点暖色。围观清障的队员们没人说话,因为凑近了看,那半透明的块体里面,有东西。
隐隐约约的,一个人形的手臂,探出去,手里攥着一条毛巾,递向一个看不见的方向。够毛巾的动作,凝固在半透明的东西里,一动不动。
旁边还封着别的。一截哼着小曲的侧影。一双正在别发卡的手。一后座打盹的、垂着的头。
“全在。”小方蹲在坑边,声音发哑,“这一块里封的,就是老街那些镜子里的日子。抽影那晚抽走的,全砌在这儿了。”
取证用了两个小时。城基被整块起了出来,装进证物箱,箱体做了纹路屏蔽。上午十点,清点。
无人死亡。十一个队员意识渗入,被用担架抬出来送了医院,郑岚带心理线的人在院里守着,中午前传来初步评估:全部可逆。渗进去的残影被红绳锚定拦了一层,没有扎深根,退出来只是时间问题。那名第一个出状况的队员,恢复得最快,下午就能坐起来,坐起来第一句话是问搭档的绳子还在不在。
老陈站在倒下的灯柱边上,看着吊车把碎掉的柱身一段一段吊走。
小鹿坐在马路牙子上,仰头灌了半瓶水,鼻血止了,腕上的灯纹还在微微地颤。江屿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纸巾递过去。小鹿接了,按了按鼻子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江老师。”她说,“断弦那一下,我灯纹里过了一道东西。八根弦颤的那一瞬,我听见它们在‘补’。剩下八座,纹路的下爬速度,比昨天快了。它把拆掉这一座的进度,摊到了剩下八座头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。
“它不心疼。”小鹿说,“拆一座,它就匀一次速。九座全拆了,匀无可匀——那时候它会怎么样?”
江屿没答上来。老陈替他答了。
老陈走过来,把那块装着城基的证物箱拎起来,掂了掂分量。箱子里半透明的块体,隔着屏蔽层,透出一点模糊的暖色。
“八座。”他说,“它每掉一座,就会更疯一分。”
他把箱子提上指挥车,回头看着还坐在马路牙子上的两个人,又看看巷子两头收队的队员,人人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,没人解。
“都把红绳系紧。”他说,“从明天起,绳不离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