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零四分,押解车上了高架。
高架上车少,路灯刚灭,天边灰白往东边扩。司机经晓东开得很规矩,限速之内,变道打灯,过了每一个匝道口都朝后视镜里扫一眼,该报的点也报,“过了五号口,前方十四公里到看守所”,声音平,跟念公里数似的。
后座三个人没人说话。迷镜坐在中间,手铐扣在手腕上,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,还是那个姿势。押解的刑警姓刘,三十五岁,押过的人不下百个,偷电动车的、诈骗的、杀人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他后来跟人复盘的时候说,那天早上他唯一觉得不对劲的地方,是迷镜坐得太直了,直得不像个要去看守所的人。
六点十一分,迷镜开口了。
“师傅,前面后视镜松了。”
声音不大,很客气。经晓东应了一声“好嘞”,右手离了方向盘,抬起来扶了一下后视镜。
就这么一下。
后视镜的镜面里,司机的那双眼睛,跟后座迷镜抬起来的那双眼睛,对上了。
刘警官后来想了很多遍那几秒。他说不出哪里不对,因为那几秒里什么都没发生。没有搏斗,没有异响,车速没变,车身没晃,迷镜的手还平放在膝盖上,手铐还亮着。可他就是从那之后开始不对劲,不是后座不对劲,是前面不对劲。
经晓东扶着后视镜的那只手,指节一节一节地松开。松开之后,那只手落回方向盘,换了一种握法。原来他握方向盘是搭着的,虎口松,手指头搭在上面,年轻司机都那么开。换完之后不是了。两只手扣进盘辐里,手腕压平,指头并拢,稳得像焊上去的。
那种握法,审讯室的监控里记了四十遍。迷镜在里面坐了两天,两只手从没乱放过,一直那么放着,扣着,平的。
没有人看见这个换法。刘警官在看窗外,武警在看迷镜。车里很静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。
六点二十六分,车下了高架,拐进了半路的服务区。按方案,途中不开门,红灯不停。但经晓东把车停进了服务区最里面的“检修位”,熄了火,回头朝后座说了一句:“检修点,按规矩例行检查。”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嘴角先动的,眼睛没动。
刘警官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,说不上为什么,就是那种笑看着瘆人。他刚要开口问,手铐响了一声。
咔。
迷镜手腕上的手铐,自己开了。
铐还扣在手腕的位置,锁舌弹开了,垂下来晃了两下。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经晓东手里,他捏着那把钥匙,在指头缝里转了半圈,像玩硬币的人玩硬币那样。
再往后的事,刘警官说不清。他后来跟老陈讲,中间有三秒钟,他脑子里是白的。不是睡着,睡着有梦,那个什么都没有,像磁带被人抹了一段。武警也一样,两个人同时空白,前后脚。等他们回过神,迷镜不在后座了,车门开着一道缝,驾驶位上那件司机的外套也不在了。
三秒。够一个人从两个警员中间下车,走进服务区的卫生间,换上外套,从另一头走出去。
卫生间里,真正的经晓东还站在镜柜前。
他是被自己的一声尖叫弄“醒”的。服务区的保洁员最早听见,说那声音不像人叫,像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被拽出来。等他们冲进去,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子,两只手在自己脸上摸,摸一下叫一声,摸一下叫一声。镜子里那张脸是他的,可他不认得。从他扶了一下后视镜开始,到刚才为止,这一个多小时,他的记忆是空的。他最后记得的是自己开车上高架,然后就是卫生间,就是镜子,就是一张“陌生”的脸。
人送医院了。精神科初步结论:短暂性失忆合并急性应激,诱因不明。
镜柜那面镜子上,有一行字。是用哈气写的,指头划出来的那种,笔画很工整。人一进去哈气就散了,技术组是靠照片留的证。
字是这么写的:
“借个壳,还的时候会洗干净。替我谢谢你们,活捉,比杀了省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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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分局指挥室。
屋里坐了一圈人,谁都不说话。老陈站在投影幕前头,幕上放着两张照片。一张是迷镜的档案照,一张是从服务区监控里截的经晓东。
小方先开的口,声音不高:“我核过了。顶班手续是假的。请假的是真人,家里确实出了事,昨天下午他母亲住院,他本人一直在医院,监控齐的。问题是顶班那条消息不是他发的,是从他那个号的另一台设备发的,时间在十一点半,他人当时在手术室外头,手机在兜里揣着。发消息的设备,MAC地址对不上,是个新注册的。”
“值班内勤那边呢。”老陈问。
“手续齐全,章是真的。”小方顿了一下,“章是真的,盖章的人不知道自己在盖章。内勤说她记得当晚核过一遍,可聊天记录里她只回了个‘收到’。我们调了值班室的监控,那段监控坏了,就坏了四十分钟,十一点二十到十二点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阵。
小蒋是后赶到的,胳膊上的刀伤还没好利索,绷带把袖子撑起来一截。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幕上那两张脸,站住了。
“脸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通缉令发的是脸。”小蒋指着经晓东那张照片,“可他已经不在这张脸里了。他‘渡’进经晓东的时候,人还是迷镜的样子,手铐还锁着他。他从卫生间走出去的时候,穿的司机的衣服,那张司机的脸,可里头那个人已经换过来了。那我问一句,他现在这会儿,还在经晓东身上吗,还是又换了一个?”
没人接话。这个问题接不了。
小鹿坐在角落,一直盯着通缉令上并排的两张脸看。看了很久,她轻声开口,带着她惯常的那个问号收尾。
“现在全城两千面通缉屏上都是他。可通缉的是脸,‘渡’过去之后,脸还能算数吗?他要是今晚再换一个人呢?明天呢?我们通缉的到底是个啥?”
老陈没答她。他扭头看江屿。
江屿一直坐在最边上,从进屋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。这会儿他抬起头,眼睛还在屏幕上,缓缓地开口。
“先回答小蒋那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我倾向于,他还在经晓东身上。第一,‘渡’需要贴面,需要时间,需要载体。服务区卫生间里那面镜柜,他用来写了字,没用来换人。第二,他留下那句话,‘借个壳,还的时候会洗干净’,这是他的规矩话。真信徒办事有规矩,他自己说的,规矩是上面的。这具壳,是他按规矩借的,他不会随手扔。”
“那我们抓人,抓什么?”老陈问,“人海茫茫,一张脸,天黑之前就能换掉。”
“从今天起,抓迷镜不能靠认脸。”江屿说,“靠认握方向盘的姿势。靠认先动嘴角、不动眼睛的笑。审讯室的监控我调出来了,那两天里,他手上的动作、坐姿、眨眼的频率,都是有谱的。习惯渡得过去,脸渡不过去,脸是娘胎带的,习惯是几十年攒的,井底下那个东西给他换壳,换不了壳里的日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全城通缉的,从今天起是一种习惯。两千面屏上放不了习惯,得靠人眼。得教全城的人,认一种‘人不像人’。”
老陈盯着屏幕上那两张脸看了半天,一只手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发。”他说,“通缉对象写两个,迷镜,经晓东。附一段说明,怎么认,认哪儿。另外,小罗。”
小罗在门口应了一声,眼眶又红了,这一早上他一直没敢多说话,顶班手续是从他手里过的排班系统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老陈说,一个字一个字的,“手续是真的,人是假的,这坑谁踩谁掉。回头把系统那个口子堵上,堵严。现在,先把通缉令发出去。”
小罗敬了个礼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。
“陈队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发到区里那些屏上……八百万人都看见,会不会,人心又……”
“人心的事归郑岚管,你的事是发令。”老陈说,“发。”
通缉令上午十点前下发到了全市。九点四十,市局宣传口那边给各区的屏幕运营商统一下发了说明文字,写着嫌疑人的行为特征四条,最后一条是:如遇上述情形,勿正面接触,记下位置,报警。
十点零三分,指挥室里那台一直开着的监控墙上,两千面屏幕的画面滚了一圈。小鹿挨个看过去,看到某一面的角落,忽然坐直了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,“倒回去。刚才那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