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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0章 第七柱的流向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317字 2026-09-24 20:27:25

拔掉第六柱,是在三天前的夜里。

那三天行动组打出了节奏。第四柱用了六分钟,第五柱五分半,第六柱四分钟出头,一次比一次快,警戒圈越拉越顺,谐振片的衰减参数小方一轮一轮往下调。老陈在复盘会上说了句实在话:“熟能生巧,这话在咱们这行也一样灵。”

但账不能只算顺的那面。三柱下来,累计二十七名队员出现意识渗入,大部分休整两天就缓过来了,有三个缓不过来。一个是滨海那次的老人手,姓崔,夜里闭眼就看见自己在给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做早饭,一做一整夜,睁眼天亮,人跟没睡一样。郑岚给他们做了归锚仪式,每天早晚各一次,握着一件自己用了十年的私人物品,一件一件说出它的来历。崔队那个是块上海牌手表,表带换过三次。他就一件事一件事地说,说到第七天,那个做早饭的早晨才慢慢淡下去。

行动组没停。第七柱立在湾区,海州湾南岸的防波堤上,九柱里唯一一座建在海边的。批文上的名目是“港湾夜景照明改造”,批得比别处还齐整。

拆除日期定在后天上午。按流程,拆除前四十八小时,技术组要做最后一次全参数检测。

检测做到第二天下午,小方在板房里坐了半个钟头没说话。

小罗进去送材料,看他对着两块屏幕来回切换,切了得有二十几遍,手上没停,嘴里也没声。小罗把材料放下要走,小方叫住了他。

“小罗,你帮我个忙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去把前六柱的回流底档调出来,就要回流方位那一栏,别的不用。”

小罗去调了。调回来,小方把自己那两块屏幕转过去,对着他。

“你看。前六柱,回流方位全指着一个方向,城西,地底,偏北三度到偏北五度之间。那是琉璃盏的位置,对得上。”他手指挪到另一块屏,“这是第七柱。你看这条线。”

小罗看了半天,看出来了。

“往外海去了。”

“对。”小方说,“往湾外走,海底。我算了三遍,信了三遍还是这个结果。这条线进海之后还在往下走,深了两百米,还在走。坡度没变。”

他把椅子转过来,冲着门口。

“陈队呢?”

“在堤上。”

“叫他。”

老陈从堤上下来的时候,江屿也跟着进来了,肩上还搭着件外套,海风大,堤上冷。板房里挤了一圈人,小方把那条线投到墙上。

“前六柱的回流,都指向城西地底,琉璃盏的方向。第七柱不是。”小方说,“陈队,这一柱浇的城基,不是给组织的。”

屋里静了几秒。老陈盯着墙上那条线,那条线出了防波堤,扎进海图里,一路往外海去。

“你没算错?”

“算了三遍。”小方说,“三遍的偏差在半个点以内,方向没变过。而且不是这两天变的,我调了这柱的存量底档,从它建成第一天起,流向就是这条线。一天都没指向过城西。”

江屿一直在看海图。这会儿他走到跟前,让小罗把归档的锁纹脉动记录调出来,跟湾底的方位叠在一起。叠了两遍,他直起身。

“叠合点在这儿。”他指着湾口外侧一片海面,“记忆之井的延伸脉线,从这里入海。第七柱的回流终点,跟它重合。”

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摆。

“琉璃盏是组织的工程。三十年,批文、壳公司、送行、浇基,全是为那一盏。我们这么认定,执礼人也是这么认定的。可现在看,它从来没打算只当组织的供应商。它在海底,给自己另起了一座炉。绕开组织,绕开执礼人,绕开我们盯着的一切。”

“这话什么意思,”老陈说,“意思是连它自己的组织都不知道?”

“至少组织里管工程的人不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城西那座盏要浇,海底那座炉也要浇。抽出来的影,一份上缴,一份自留。它两头吃。”

老陈在屋里走了两圈,站住。

“先别下死结论。”他说,“找执礼人核。他要是也蒙着,那就说明这炉子是真背着人开的。”

单线信道发出去,是傍晚六点。按老规矩,回信最迟两个钟头。

这一回,信道沉默了整整六个小时。

凌晨十二点过一刻,回电进来。没有密文格式,没有代号,就一段手写体的影印件,字迹是执礼人的,他那手字老陈认得,前几封信虽然越写越短,笔画是稳的。这一封的字是抖的。

信上只有一句:

“组织高层不知道。我也刚刚才知道。我们浇了三十年的盏,可能只是它搭的脚手架。”

板房里没人说话。小罗把那页影印件在桌上摆正,又摆正了一遍,手放不下来。

“陈队,”他说,“那……那执礼人他,刚知道这个,他处境,”

“他的处境是他自己的事。”老陈说,“他敢写信回来,就还没打算死。跳船坐标,盯着,十二小时一更新,一次都别漏。”

后半夜,小方交了最后一份东西。一张对比图,横轴是九柱的城基浇筑总量,纵轴是琉璃盏的设计需量,两条线并排画着,从第一柱画到第七柱。七柱浇下来的总量,比盏的设计需量,缺了一成半。

“按原进度,第九柱浇完,正好补齐这个数。”小方说,“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原来我以为是它算得精。现在对上这条海底的线,我改口。它不是替组织算得精,是它给自己留的份,一直在从组织的账上走。缺的这一成半,补的不是城西。”

“补在海底。”江屿接过去说,“它的手,从组织的图纸里伸出来了。三十年,图纸是组织的,钱是组织的,人是组织的,盏底下的炉是它自己的。”

他看着那个缺口,看了一会儿,慢慢说:“陈队,剩下两柱,别拆了。”

“留着?”老陈眉毛压下来。

“留着,看它往哪儿送。”江屿说,“拆了七根,它匀了六回,每回都匀得过来,说明它的调度还有余量。可七根一断,缺口摆在这儿,后天上午那一场合铸窗口眼看要不够数,它急不急?它急了会怎么办?要么从剩下两柱加倍抽,要么,海底那条线加速。我们盯死这两柱的实时流量,它往哪儿使劲,我们就知道它现在最疼哪儿。”

老陈没马上接话。他在海图前头站着,看那条从防波堤扎出去的红线,看它怎么往两百米深处走,怎么一直走。

屋里人都在等他。小鹿在门口探着头,几次想说话又咽回去了,这回她没忍住。

“陈队,那海底下面到底是个啥啊?它在下面又盖一座炉,盖炉干什么使?合铸出来的东西,最后归谁——归组织,还是归它自己?”

“现在谁答得了这个。”老陈说,“问出来之前,先看看炉长什么样。”

他转过身。

“小方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声呐,给我扫湾底。从叠合点往外,扫一片五公里的。租渔船也行,借海警的也行,明天一早出海。”老陈说,“另外,第七柱现场不动,警戒圈留着。告诉外头的兄弟,眼睛别光看柱子,柱子底下那条线往海里去了,看海。海面上有船不干活、来回兜圈子的,报。”

小方应了,转身去协调船。老陈又看了一眼那条红线,从桌上拿起了对讲机。

对讲机里滋啦响了一声,是堤上守夜的便衣老周回话。

“陈队,”老周的声音压得低,“堤这边没事。就是有个事跟你报一下,涨潮了,半个钟头前刚转向,正常。可我盯着海面看了一宿,后半夜这两小时,湾口外头那片水,浪纹跟别处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?”

“别的地儿浪是一茬一茬推。”老周说,“那一片,浪不动。像底下有什么东西顶着,水面平出一条道来,道是直的,从湾口往外海去,直的一条。”

板房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从海图上抬了起来。小方手里的对讲机没放下,手停在半空。

老陈盯着海图上那条红线,红线末端那片海面,跟老周说的那条“平出来的直道”,正对着。

“别打草惊蛇。”老陈说,“记下水道的走向,画下来,发回来。其他的,什么都别做,等声呐的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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