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呐的船是清晨五点出的海,借的是海警的一条巡逻艇,小方带了两个人跟船。回港是下午三点,图当晚洗了出来。
也是这一天的深夜,执礼人的密文进来了。
两样东西前后脚到,像约好了似的。
声呐图先看。湾底两百米,叠合点往外一公里半,图上是一圈规整的环状结构,边缘齐整,坡度均匀,直径跟城西琉璃盏的图纸尺寸分毫不差,误差在两米以内。
小方把图钉在白板上,退后两步,看了一阵,说了一句:“海底卧着第二只盏。”
没人接话。板房里烟灰缸满了,没人去倒。
然后是执礼人的信。这回信长,三页,字还是抖的,但比上一封稳了些,看得出来是缓过来之后写的。老陈念给大家听,念得很慢。
“第七柱的数据回流,我们核对过了。真相比你们想的更糟:总控室是双钥匙。”
念到这儿,老陈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屋里。
“往下听。”他接着念。
“三十年前建盏时定的规矩:合铸封壳,必须组织之钥与井之钥同转。封壳是最后一道工序,壳不封,盏里的东西浇多少都存不住,等于没浇。组织之钥在最高层手里,这个我亲眼见过,铜柄,三齿,柄上刻着盏纹。可井之钥,档案里只有一句话:钥自往来,不假人手。三十年没人懂这句话,也没人见过那把钥匙。高层里传的是,钥匙一直在,只是不在任何人手里。”
“现在懂了。”执礼人写,“井之钥长在它身上。”
老陈把信纸放下了。
“再往下是拆开讲的。”他拿手指压着那行字,“你们自己看,这块我不念了,我念不明白。”
江屿把信接过去,看完了,抬头跟屋里人说。
“他的意思是这么个链条。”江屿说,“组织浇盏,浇了三十年,浇得再快再多,最后一道封壳的工序,永远轮不到他们自己完成。缺的那把钥匙攥在井底那个东西手里。封不封壳、什么时候封、封给谁看,全由它说了算。组织从头到尾,是它请来的施工队。工钱照付,房子不归你。”
“第七柱那条海底的线,就是这么回事。”小方在白板上把那条红线又描了一遍,“城西那座盏的料,它认账,照抽不误——那是给组织交的作业,糊弄上头用的。海底这座,才是它给自己留的正门。借组织的手搭台,借第七柱的手备料,两条线并行三十年,谁也没看出来。”
“执礼人也没看出来。”老陈说,“他信里写了,他也是刚知道。”
“对,这是最要紧的一点。”江屿说,“组织的核心圈,干了三十年的那一层,也不知道自己是施工队。它瞒的不只是我们,是所有人。这个瞒法有讲究,高层要是知道自己手里那把钥匙是半把,三十年里总有一天会有人犯嘀咕,会有人去问那句‘钥自往来’到底什么意思。它得让每一层人都相信自己是正主。让组织信组织是主子,让我们信组织是对手。两头都信了,它就在中间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算看穿它了?”小鹿在门口问。
“看穿一层。”江屿说,“往下还有几层,不知道。”
老陈站起来,走到白板跟前,把江屿下午画的那些框框线线全擦了,自己拿笔重排。排完,白板上就剩一行字。
双钥匙=双保险,也是双死穴。
“都过来,看这行字。”老陈说,“双保险好懂。它防组织,组织防它,两把钥匙谁也不能单独开壳,谁想独吞都得拉着对方。这是它三十年稳坐井底的办法。死穴呢,”
他笔尖点在“死穴”两个字上,没往下说,回头看江屿。
“你说。”
江屿没马上开口。他从座位上起身,走到白板边上,看了那行字很久。屋里人都等着。
“双死穴是这个意思。”他终于说,“两把钥匙,两处软肋。组织那把在最高层手里,是人拿着的东西。是人拿着的东西,就会丢,会被偷,会被换,经晓东就是个例子,手续真的,人假的,连章都是真的。今天它能换一个司机,明天就有人能换一个高层。组织那把钥匙,从原理上讲,守不死。”
他停了。
“井底那把,”
这三个字出来之后,屋里静了几秒。江屿的眼睛从白板上挪开,看向郑岚坐的方向,看了一眼,又挪开,没把话说完。
郑岚坐在角落,一直在记本子上记东西。这会儿她的笔停了。她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你的半句话,我知道你想说谁。”
“别说。”江屿说。
“不是不说,是不用说。”郑岚把笔合上了,“掌印的事,屋里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。拆第一柱那天,江教授的手按过锁纹,按了整整十九秒,回来之后那个印子消了三天才褪干净。灯纹认过他的手。这是记录在案的。井之钥长在它身上,而它的钥匙孔——已经按过人的掌印。这个答案不用谁说出口。”
屋里没人出声。小罗低着头在整理文件,整理了半天,纸上一个字没落。
老陈在白板前站着,背对所有人,看了那行字很久。然后他拿板擦,把“也是双死穴”那半行擦了。
“擦了不等于没了。”他说,“这半行,记在各人心里就行,不上白板,不进卷宗,不出这个屋。眼下一条一条办事。”
他扳着指头。
“第一,总控室在哪、长什么样,等执礼人的图。第二,声呐那片海,二十四小时盯着,多租两条渔船,轮班。第三,剩下两柱的流量,小方接着盯,它往哪儿使劲往哪儿看。第四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第四,裴老那头,加人。名单前头还有两个没遇袭的,排第一第二的那两位,今天之内,人给我护到跟前。”
散会前,单线信道又进来一段,是执礼人补的最后一截。
老陈把打印纸拿起来,念:
“我在组织内的身份,最多还能撑十天。这十天里我要办两件事:把总控室的结构图送出来,以及,看清高层那把钥匙,到底在谁手里。若我断联,别找我。找玻璃厂。”
念完,屋里又静了。
又是玻璃厂。
小罗翻出前头的卷宗,把“玻璃厂”三个字相关的记录全调了出来,装订好,放到老陈桌上。裴松年病床上蘸水写的那三个字、玻璃厂查出来是九柱中心点、收网扑空、活捉迷镜,一条一条都在。
老陈拿红笔,在卷宗封面上把“玻璃厂”三个字圈了一圈。想了想,又圈了一圈。再想了想,第三圈。
“一个快死的老馆员,第一个想到它。”他说,“一个跑了的核心圈,断联前指的还是它。这地方要么藏着总控室,要么藏着比总控室更靠里的东西。”
“更靠里的,”江屿说,“就是执礼人提过的‘最里层’。”
“对。”老陈把红笔扣上,合了卷宗,“灯柱护卫三层,最里层从头到尾没露过面。拆了七柱,它一次没出。一个连组织高层都瞒着的东西,护卫肯定不归组织派。”
他拿起了卷宗,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站住了,回头看小方。
“声呐图上那圈环状结构,”他说,“边缘上有没有口?门、缺口、通道,什么口都行。”
小方翻回那页图,凑近看了半天,手指沿着那个大圆的边缘走了一圈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一个。正对着湾口的方向。四米宽,边缘做过处理,声呐回波是软的,不像石头,像合上去的一扇门。”
老陈站在门口,看了那扇“门”两秒钟。
“盯死它。”他说,“哪天那扇门开了,我要第一个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