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礼人的密文,是第二天上午十点进来的。
这一封的格式跟前几封都不一样。没有密文头,没有代号,抬头就是一句“出事了”,落款也没有。老陈拿到打印纸的时候,先看了一眼长短,三页半,是执礼人开战以来写过最长的一封。
他念给屋里人听。
“高层吵了一夜,散伙了。”
“起因就是双钥匙。井之钥的事,是我昨天捅上去的,捅的时候我就知道要炸,没想到炸得这么快,这么彻底。会从昨晚八点开到今早五点,中途摔了两次杯子。天亮的时候,穆青梧的旧部,他们自称‘影部’,当场掀了桌子。”
“他们的原话我原样抄给你们,一个字没改——‘盏封不了壳,永生就是死账。既然井之钥在它手里,那就把盏整个让给它。让它去开它的炉。它成了,带着我们;它败了,反正也都是死。’”
老陈念到这儿,把纸放下了,问了一句:“穆青梧的旧部是什么路数?前头卷宗里有吗?”
小罗翻本子。翻了半分钟,找到了。
“有。穆青梧是组织第三代的话事人之一,前些年在原站长手里败掉的。原站长,就是前几年那个大案里伏法的那位,组织真正的创始人级人物。”小罗说,“穆青梧败了之后,他底下的人散了一大半,剩一小撮没散,一直没露过头。卷宗里管这拨人叫‘穆系余部’,就一个条目,底下是空的,没情报。”
“现在有名字了。”老陈说,“影部。”
密文的下半页,执礼人把为首的人交代了出来。
“影部领头的,叫老盛。六十岁上下,原站长一手带出来的老亲随,跟了原站长二十多年。原站长败亡那年,他带着十几个人蛰伏下来,九年,一次都没冒过头。双钥匙的事一出,是他在会上先开的口,也是他摔的第一个杯子。”
“对这个人,我的评价只有八个字,不聪明,但够狠,够忠。你们注意,忠的不是原站长,也不是穆青梧,更不是组织。是‘永生’两个字。谁给他永生,他给谁卖命。现在他认定井底那个东西能给,所以他把整个琉璃盏打包送过去当投名状。”
老陈念完这一段,屋里静了一阵。
“这八个字评价得准。”江屿说,“不聪明但够狠的人,最好认也最难办。好认,是他不藏,牌都摆在桌面上打。难办是,你不跟他讲道理,道理对他是废话。”
密文还有第三页,这页念得最慢。
“影部的决断,当天就变成了行动。今天凌晨,总控室换防了。新换上去的守卫全是影部的人,琉璃盏外围三道岗,枪口全调了个向,从前防的是你们,防警察,防收网。现在防的是对内。防的是组织里反对让盏的人,防的是我这样的‘反正者’。”
“影部在清内账。名单第一个就是我。我现在发这封信的地方,是第三个备用点,前两个我昨天不敢再用。玻璃厂那边的联络点,我可能用不了几天了。结构图的事,我尽力。钥匙在谁手里的事,我可能来不及办完了。”
老陈把纸扣在桌上。
“后头还有半句吗?”
“有。”小罗看了一眼原始件,“最后半句是,‘若我断联,别找我,找玻璃厂。这句不用再回我了。’”
“连回执都免了。”老陈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,敲完站了起来,走到白板跟前。
白板上还是前天那套东西。强推三步:抽影、点灯、封口。老陈拿笔,在这三行底下添了第四行。
第四步:影部让盏。
写完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有十秒钟,又划掉了。重新写。
第四步:有人递盏。
“都过来,看这六个字,跟刚才那四个字,差在哪儿。”老陈说。
小鹿凑过去看了:“一个‘让’,一个‘递’?”
“一字之差。”老陈说,“‘让’是投降,扔了就不管了。‘递’不是。递,是两只手捧着送过去的,是里应外合。影部老盛那句话你们再品一遍,‘它成了,带着我们’。他不是把盏扔给井底下那东西跑路,他是要把盏递过去,然后自己跟着一块儿进炉。他要的是船票。”
“这个判断我认。”江屿说,“我补一层。别把影部当疯子,他们的账算得其实很齐。三十年,投进去的是什么?命,钱,一辈子的岁月。穆青梧投进去了,败了,死了。原站长投进去了,伏法了。影部这十几个人蛰伏九年,就是不甘心这笔账就这么烂尾。沉没成本太大了,大到收不回来的时候,人就只剩一个念头:押更大的,把本捞回来。现在全城八百万人的记忆摆在那儿,是最后一注。押输了,反正是死;押赢了,永生。这账在他们的算法里成立。”
“所以这才是最难拆的局。”江屿接着说,“拆灯柱,拆的是它的塔。拆影部,拆的不是组织架构,是人心里的那笔烂账。账不销,人不会回头。老盛那个人,我判断谈不了,劝降的窗口基本没有。能指望的,是他底下那十几个人里,有算力比他好的,有账没他烂得那么彻底的。这种人在内部裂缝出来的时候,会先松。”
“那我们等裂缝?”小鹿问,“还是……”
“不是干等。”老陈说,“裂缝要等,但手不能停。今天三件事。”
他扳指头。
“第一,声呐组,湾底那扇门,二十四小时不许眨眼。影部要递盏,总得有递的路子,海底下那条道是现成的。第二,执礼人的三个备用联络点,全过一遍安全评估,能送东西就送,送不出来的,让他提前转移,人比图值钱。第三,”
他顿了一下,眼睛从白板上挪开,看向屋里所有人。
“镜渊那边。通知一声,让看押的、跟踪的、盯梢的,全都提一级戒备。”
“迷镜不是跑了嘛,镜渊还盯什么?”小罗没跟上。
“我不是说迷镜这个人。”老陈说,“我是说镜使这一路人。你们想,组织要裂了,影部要带着盏投井。那原来给组织办事的那些镜使呢?迷镜跑了是个信号,‘渡’这一手,组织里没几个人会使。他要逃,本来有一百种悄没声的办法,他偏偏当着我们的面‘渡’,还留了句话,‘活捉,比杀了省事’。这话我一直咂摸不透是写给谁听的。现在我咂摸出点味儿了。”
“写给井底那个东西听的。”江屿接了,“汇报。被活捉了,但借壳脱了,任务线没断。他在等新指令。”
“对。”老陈说,“所以影部往井里跳的时候,井底下那位肯定要接。接,就得派活儿。派活儿派给谁?派给镜使。镜使这条线,接下来几天要动。动了,就是我们的口子。”
小方一直在角落里没说话,这会儿开了口,还是他那套带数字的路数。
“我补一个数据。”他说,“昨天到今天,第八柱、第九柱的实时流量我盯着。前天,两柱合计的抽运速率是基线的一点二倍,超载在跑,我判断是断七柱之后的匀摊。今天早上六点开始,速率掉了,掉回零点八倍,低于基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小鹿问。
“意思是它不着急补缺口了。”小方说,“合铸窗口眼看不够数,按理它该加倍抽。它不加倍,反而减速,说明它不指望这两柱了。料够不够,它心里已经有数。”
“什么数?”
“有人给它送料。”老陈替他说完了,“不用灯柱抽了,影部自己把整个盏递过去。整盏的存量,够它开海底那座炉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天阴了,板房里的灯显得亮了一截。
小罗把执礼人那三页半的信纸收进卷宗,收到一半停住了。
“陈队,”他说,“执礼人信里说,钥匙的事他可能来不及办完。那高层那把钥匙现在在谁手里,是不是就……永远不知道了?”
“不是永远。”老陈说,“是暂时。他要真断了,还有一条道,玻璃厂。那三个字,他前后提了两回,裴老提了一回。三个快不一样的人,指同一个地方。”
他把卷宗合上,压了压边。
“今天晚上,我带两个人去趟玻璃厂旧址。”他说,“不进,就在外头看。老周跟了一天了,换我。”
“陈队,您半个月没睡过囫囵觉了。”小罗说。
“看一趟,睡得着。”老陈把外套拿起来,“看不着,才睡不着。”
晚上九点半,玻璃厂旧址外的土路上,老陈把车停在二百米外的一处矮坡后面。厂区黑着,围墙塌了半边,只有厂区最深处那栋老厂房的窗上,有一点极淡的光,不是灯的光,颜色发青,一明一暗,节律很稳。
老周在耳机里压着嗓子问:“陈队,看见了吧?前天没有。今天刚有的。”
老陈数那明暗的间隔。数到第九下,他按住了通话键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“记节律。小方,把你那套心跳谱图调出来,37拍那个,对着比一下,看是不是一家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