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厂那点青光,看了三个晚上。节律比完了,小方给的结论是“同源”:37拍的谱图和厂房窗上那明一暗的间隔,误差在半拍以内。老陈没让动手,只让老周接着盯。第四天早上,城里出了一件更大的事。
分裂不是从枪声开始的,是从墙上开始的。
早上六点,环卫工人在城南一片废弃的纺织厂外墙上发现了一块新东西。压纹,就是以前组织签发新批件用的那种压出来的印记。以前的压纹,落款是组织的徽记。这一块不是。落款是一口井的剖面图,一个“井”字,中间那一横往下坠了一截,坠成一个漏斗的形状。
一上午,类似的报告从全城各区报上来。三十七处,全是废弃建筑,厂房、烂尾楼、废了的电影院,墙上全是同一种压纹、同一个落款。
小方带人跑了六处,回来做比对。比对结果是在下午的碰头会上报的。
“压纹工艺是镜使的手法,这个没跑。”他说,“要做比对得有样本库。样本我们有,迷镜在新批件上留过压纹,前几次大案里取下来的。我拿三十七块里最清楚的三块,跟库里四位镜使的存档压纹比,幻影的比中两块,摆渡的比中一块。”
“幻影、摆渡,这俩是谁?”小鹿问。
“镜使里的老资格。”江屿接了,“组织里的镜使前后有过十几位,多数折在旧案里了。还在活动的,档案上挂得上号的就四个:迷镜、幻影、摆渡、影七。幻影擅长在医院、学校这类人流密的地方布‘面’;摆渡管水路,早年几桩跨市的案子都是他经手的运输线。”
“第四块呢?”老陈问,“最清楚的三块,你比中了幻影和摆渡。第四位,影七的压纹在不在三十七处里?”
“不在。”小方说,“我特意把影七的存档也过了一遍,一处都没有。而且三十七处里,有五处压纹旁边并列了两个印记,一个是井字落款,一个是迷镜的压纹。”
他把照片投到墙上。
“结论:幻影、摆渡、迷镜,三个人一起改换门庭了。落款从组织换成了那口井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老陈看着墙上那张井字落款的照片。
“改换门庭,”他说,“得交投名状。等着吧,名状很快就到。”
到了,比预想的快。
第二天,幻影的名状先到。两家三甲医院,同一天,精神科和心理科门诊量翻了一倍。挂上号的病人症状高度一致:记不清最近三天的事,有人对着自家孩子叫错了名字,有人下了夜班找不着回家的路。医院报上来的时候,报的是“疑似集体性心因反应”。程蔓的社区渠道里当晚就有患者在传,说自己那几天做过一个一样的梦,梦里在排一条很长很长的队。
郑岚带人去医院跑了两天,回来下了判断:“是抽残影。手法跟当年‘点名’那一路同宗,但比点名粗,抽得急,留下的坑大。健康的成人扛得住,老人孩子扛不住。”
第三天,摆渡的名状到了。不是送到,是声呐拍到的。湾外定点锚地,一艘货轮深夜抛锚,凌晨起锚,连抛了三夜。声呐的水下探头拍到了船底下有东西往下沉,一包一包,沉得很稳,落在湾底那扇四米宽的“门”跟前的坡上。
“运输线换主人了。”小方在会上说,“以前的运输线走城西,给琉璃盏送料。现在走海底,给新盏送料。摆渡是这条线的新管事。”
第四样名状,是迷镜的,散在三份卷宗里。
三起案件,三个嫌疑人,前后差着两个礼拜。一起纵火,一起入室盗窃,一起故意伤害,案子都不大,都破了,人都抓着了。审讯的时候三个人说的却是同一句话:“不知道自己那晚在做什么。”三个人都老实,都有正当职业,都没有前科,作案当晚的行踪都是空白。技术组调了三个人的轨迹,三个人案发当晚都照过同一种东西,一面镜子,位置都在案发现场附近。
“借壳。”老陈把三份卷宗摞在一起,“两周,三起。他在城里换壳干活,干完就走,壳还回去,里面的人什么也不知道。这三个人是迷镜的手,被抓的是替他站着的手。”
“他要这三起案子干什么?”小罗问,“纵火、盗窃、伤害,图什么?”
“纵火那处,烧的是一栋还没查到头的旧楼。”江屿翻着卷宗,“盗窃那家,丢的是一批九十年代的工程底图。伤害那个受害者,是玻璃厂周边最后一家没搬走的老住户,受伤不重,但他儿子连夜把全家接走了。三件事串起来看,他在清场。玻璃厂周围,人、档、楼,一样一样清。”
小鹿一直坐在角落里翻那三份卷宗,翻到这儿,把卷宗放下了。
“我想明白一件事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“你们说他们三个是投名状,是投靠。我觉得不是投靠,他们觉得是回家。”
屋里人都看她。
“迷镜审讯那次你们都听了,他说它是归处,说人的记忆最后都是要回家的,他们叫送行。”小鹿说,“幻影、摆渡跟着他走,不是想换东家。永生派对它是交易,我给你送料,你给我永生,账算得清清楚楚。送行派不是。送行派是真心信这个——所有记忆归井,人就算到家了。抽掉记忆不是代价,是路费。”
“交易能谈,信仰没法谈。”她说完这句,自己顿了一下,“这个才吓人。”
“小鹿这个判断,我签字。”江屿说,“往后给三路人定性,分开记。影部那路,永生派,是买卖人,理论上还能坐下来砍价。迷镜这路,送行派,是信的人,没有筹码。剩下的影七那路,”
“影七有信来。”
小罗把一页纸放到桌上。没有压纹,没有落款,是旧式的密信格式,邮戳是城北一个老邮局。
两行字:“我们不送行,也不买账。看着。”
“就这两行?”
“就这两行。”
“回了吗?”
“回了。我们回了四个字:随便你们。”小罗说,“按老规矩,单线信不留原文。这个是我抄的。”
老陈拿过那页纸看了一遍,问:“影七什么底细?跟幻影摆渡是一伙出身的吗?”
“不是一伙,是死对头。”小罗翻旧档,“影七底下有一拨人,档案里叫棱镜残部,七八个人。旧案里的账我捋了一遍:棱镜当年折进去的人,有两笔账算在组织头上,一笔算在迷镜手里。幻影早年布‘面’布出过人命,死的人里有棱镜的旧部。两边血债都背着。他中立,不是修养好,是他跟两边都成不了自己人。中立,是他唯一站得住的位置。”
“‘看着’两个字,也别全信。”老陈把纸扣回桌上,“中立的人看着,看的不是我们赢不赢,看的是谁快赢。快到影七那拨人跟前了,他自然有说法。先记着。”
江屿站起来,走到白板跟前。前天那块白板上还留着“第四步:有人递盏”那行字。他在白板另一头,画了两条裂口。
第一条:组织,裂成让盏派(影部)与反正者(执礼人)。
第二条:镜使,裂成送行派(迷镜、幻影、摆渡)与观望者(影七、棱镜残部)。
“四股力量,同一个星期裂开。”他拿笔敲了敲那两条裂口,“一个组织裂成这样,正常得几十年。一星期裂完,不是巧合,是施工。它在收网之前,先拆网。把每一层、每一拨、每一个曾经替它办过事的人,全都拆到只剩一条路,跟它走。组织靠不住了,同门靠不住了,警方是敌人,观望没有出口。等拆完,每个人回头看,身后全是空的,只有井口那边亮着。”
“它怕的到底是什么?”小鹿问,“都拆成这样了,它还怕谁?”
“怕的就是这几天。”江屿说,“合铸窗口、影部递盏、总攻,全挤在这一个月里。几方人马挤在同一张图上,它最怕的不是我们任何一家单独动手,是几家临时凑成一桌。所以先把每一家都拆散。散了,就凑不成桌。”
“那凑得成吗?”老周在门口问了一句实在话,“我们跟影部,跟影七,还能凑一桌?”
老陈没直接答。他看着白板上那两条裂口,看了半天。
“执礼人这几天没信?”他问小罗。
“没有。最后一个备用点是五天前用的。”
“发一条。”老陈说,“就问一句:还活着的话,回一个字。”
信发出去,当晚没回。第二天上午,也没回。
下午四点,小罗从档案室出来,脚步比平时快,走到老陈跟前,把一张纸放下来,手压在纸上,压了两秒才拿开。
“回了。”他说,“一个字。”
纸上就一个字,也是手写体,字迹比上一封还抖。
“等。”
小罗顿了一下,接着说:“还有第二行。第二行比第一行小一号,写在信纸的最底边,得凑近了才看得见,‘影部的人进玻璃厂了。灯,昨夜多了三盏。’”
老陈拿纸的手停在半空。玻璃厂那点青光,老周盯了一个礼拜,节律稳得没变过一拍。
“多了三盏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抓起了对讲机,“老周,在吗。厂区里昨晚上有什么变化没有,数光。”
对讲机里滋啦响了两声,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陈队,正要报您。数出来了。”老周说,“前头几天,一直是一处。昨儿夜里,变四处了。三处新的,一大两小。方位我标好了,都在老厂房后头,排成一条线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条线的朝向,冲着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