驻地旧镜子轻响那晚，是小鹿值班。
夜里一点二十，走廊尽头的更衣室、二楼档案室、楼梯间那三面没人用的旧镜子，同一秒响了一声。响完就安静了。小鹿跑上楼的时候，灯纹还是稳的，没烫。三面镜子里，楼梯间那面的镜角上，多了一行哈气写的小字，笔画工整。
“第七柱的事，你们发现了。现在，该我交底了。约我的人里有资格听全的，只有一个，江屿。地点不必选，我进来得比你们想的容易。”
小鹿没动那面镜子，先拍照，再叫人。
镜面这个名字，组里老人都知道。七年前的旧案里折进去的人之一，组织里做“衣裳”的，就是给借壳的人缝壳、修壳的那路人。当年他做坏了一件衣裳，坏在哪儿至今没查清，之后他就把自己关起来了，人不知在哪儿，但联络一直没断过。断断续续给行动组递过几次东西，每回都是这个路数，镜子留字，字完人无踪。前两次给的东西救过人命。上一次，他留下的是一道掌印的提醒，拆第一柱那天，江屿按过锁纹十九秒，印子三天才褪，就是他先递的信。
老陈接到电话，从分局赶过来，四点开会定章程。
“去不去？”小罗问。
“去。”老陈说，“条件加三条。第一，郑岚在场，人在隔壁，单向玻璃加录音。第二，屋里除了一把椅子一张桌，什么都不要有，镜子、玻璃、水杯，反光的全撤。第三，江屿一个人进。他要江屿，就给江屿。人我们护得住，规矩我们立。”
会面定在第二天上午，借的是郑岚心理组那间咨询室。屋里的单面镜拆了，换成了纯录音，桌上的玻璃水杯换成了搪瓷缸。上午十点整，屋里没人开门，江屿在桌边坐着，镜面就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了。
小鹿事后在监控里看了三遍进人的那一段，没看明白人是从哪儿进来的。镜头里就是一帧的工夫，前一把空椅子，后一把椅子上坐了个人。
镜面看着四十上下，也可能是灯光的关系。头发白了一半，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衫，袖口磨了边。手放在桌面上，指头上有旧茧，是常年做细活的手。他坐下之后先开了口，没寒暄。
“影部让盏、镜使分裂、湾底第二只盏——这些都只是布景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在布景上花的心思，它都算在时间里了。真正的工程不在湾底，也不在琉璃盏。”
他伸手，蘸了搪瓷缸里的水，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海底那一圈环，是排异口。井里的东西要往外送气、送料、排渣，得有口，口设在海里，离井远，你们就都盯着海去了。自建合铸的主场地，”
他在那个圈的最深处点了一点。
“在记忆之井正门以内。它根本没打算出井。它要把整个井，变成炉。”
江屿看着那个水画的圈，没急着接话。圈边上第一道水痕已经开始收了。
“证据。”他说。
“锁纹脉动。”镜面说，“井底反锁的锁纹，每一道齿对应一成进度。七道齿，已经亮了四道多一点。你们手上有一份脉动记录，归档过的，那个教授，你自己叠过方位。回去把读数调出来，齿的亮度一层一层量，量完对成数，不用信我，数字自己会说话。”
江屿沉默了几秒。这几秒里他把桌上的水圈又看了一遍。
“剩下四成，”他问，“卡在哪？”
“卡在料。”镜面说，“抽影的城基是垫底料，什么人的残影、碎影，掺进去充数，撑个骨架可以，撑不起合铸的核心。核心那一块，它要的东西你们都知道，完整守井人的记忆。整的，不能碎，不能掺。”
“所以你上回留了那道掌印。”江屿说。
镜面没马上答。他的手在桌面上收了收，收回去放在膝盖上，跟迷镜那个姿势完全两样，是揣着的手，防着人的手。
“掌印是占位。”他终于说，“我把话放在这儿，你们记下来。它的进度表上，最后一成的名字，是江屿。不是半个，是整个。掌印只是先占个座，占住不让别人填。它等的，是禁潜令松动的那一天。井不让你们下人，它就让最后这一成一直空着。空着不着急，反正别的六成九，都在按点走。”
“禁潜令，”江屿抬起眼，“是井定的，还是你们定的？”
“是老规矩。”镜面说，“比我的岁数老。我只能告诉你，规矩不是我立的，我也拆不了它。我能做的，就是把它的账本抄一份给你们。”
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纸，很薄，放在桌上推过来。纸上是手抄的一列读数，日期加亮度，从三个月前抄到昨天。
“进度表。”他说，“往后每五天，我送一次新数。数停了，两种可能：它成了，或者我死了。你们自己分辨，分辨的办法在表尾。”
江屿拿起那张纸，看表尾。表尾一行小字：若数骤升至七道全亮，速撤井口三公里内所有活人。
会面到这儿，镜面站起来了。站起来之后又站了一秒，像是还有话，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我做过坏衣裳。”他说，“这件，算我补的。”
说完人就不在了。椅子上空了，桌上那个水圈也干透了，只剩最深处那一点的水渍还没收干净。
监控室里，郑岚、小鹿、小方都在。录下来的音放第二遍的时候，小方已经把归档的锁纹脉动调出来了，当场量。量完他在纸上写了个数，推给郑岚。
“四道齿亮，第五道刚起头。”他说，“读数对得上。四成一，加上第五道的起头，按他的换算，差不多六成。他没说瞎话，至少这个数没说。”
郑岚没看那个数。她看的是记录纸上小鹿写的评估。
小鹿全程盯监控，灯纹的读数也记了。她写的评估就几行，最后一行是：“镜面本次陈述，无‘它’味。且——他在替我们倒计时。”
郑岚拿笔，在评估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。
写完她把表推给小鹿，让她誊进正式档案。小鹿誊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抬头看郑岚。
“档案里称谓那一栏，”她问，“还写‘镜面·中性·待观察’吗？”
“改。”郑岚说。
小鹿低头写了。写完把档案合上之前，又看了一眼那一栏。栏里原来那行划掉了，新写的两个字是：
“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