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留下的进度表,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苏晚晴手里。
苏晚晴这个名字,组里人都不陌生。守井人七家的最后一位长辈,五十五岁,住在城东的老巷子里,常年穿一身深色布衣。前几桩大案里她都出过面,井的事,她说了算一半。老陈连夜派人去请,人是上午九点到的。
她进了会议室,没坐,先站在白板前把上面的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四股力量的裂口、双钥匙、湾底那圈环、井字落款。看到“正门以内”那四个字的时候,她闭了闭眼,站了两秒钟。
“七家的老谱里,画过井的构造。”她说,“正门进去,第一进是厅,第二进是廊,第三进,七家管它叫灶膛。”
“灶膛。”老陈重复了一遍。
“烧火的地方。”苏晚晴说,“老话传下来一句话,就一句:灶膛百年空,空灶莫添柴。什么意思,谱上没解,长辈也没解过。只知道七家规矩里有一条铁的,进井者,绕开第三进。绕不开的,死了。谱上记着名字,前后十一个,都是绕不开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小罗翻着记录,把那十一个名字抄下来,跟前头旧案的卷宗对了一遍,对上了三个。剩下的对不上,年月太久,档都没了。
“镜面说,自建合铸的主场地在正门以内。”江屿说,“现在对上了。它没打算出来,它要所有人都进去。灶膛百年空,可现在,它在里面点火了。”
苏晚晴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册东西。不是谱原本,是拓本,纸都黄透了,边角用线重新缝过。她戴上老花镜,一页一页翻,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,摊开,推到桌子中间。
第三进的位置,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。一只盏,扣在一簇火苗上。笔画很旧,刻工比谱上别的图都深。
“这是什么?”小鹿凑过去。
“警示。”苏晚晴说,“老谱里,警示级的图,就三个。这是其中一个。”
她的指尖停在那个符号上,停了很久。
“七家一千年前的祖先,就见过它。”她说,“这一回,不是它第一次开炉。是第二次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老陈坐下了,又站起来,走到拓本跟前弯腰看。
“第一次呢?”他问,“第一次开炉,后来怎么收的?”
“记在另一页。”苏晚晴翻过去。那一页残得厉害,字缺了大半,能认出来的就一行:
“……前守井人以七家之血封之,灶冷。”
“血封。”老陈直起腰,“多少血?”
“不知道。后头缺的字,看纸的断口,是烧掉的。谱过过火。”苏晚晴说,“七家传东西,传不了全的,都是烧剩下的。”
小鹿一直拿着本子在抄。抄到“七家之血封之”这一句,抄到一半,笔停了。
“苏奶奶,”她抬起头,“七家以前是几家?”
“七家。”苏晚晴说,“守井人七家,本来是真七家。每家守一进的东西,也守一口血。传到如今,凋零到只剩两三家还拿得出人。我这一支,晚辈里就剩我一个。剩下能算数的,一个。”
“我是捡来的那一个。”小鹿说完这句,自己顿了顿,“我不是血里带的,我是灯纹自己找上来的。”
“灯纹找上来的,就是井认的。”苏晚晴说,“七家认血,井认灯纹。这两样,在老谱里是并排写的,谁也不比谁矮。”
“那七家怎么凋的?”小鹿又问,“一家一家病死的?散的?”
苏晚晴摇头。
“七家的血,本来就不是病死的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是烧在那里的。第一次封灶,烧的就是七家的血。烧完了,灶冷了,人也没了。剩下的人拖着谱活下来,一代一代往下薄。你们看到的‘凋零’,根子在那一战。”
小鹿低下头,把这句抄完。抄完她把本子合上了,没再抄。
下午,小方把两边的东西并在了一起。
他把镜面那张进度表的读数投在墙上,又把残谱上灶膛那页的拓片翻拍投在旁边。锁纹七道齿,对残谱上灶膛符号的七道刻线,一道一道比。
“对上了。”他说,“锁纹的七道齿,对应七成灶膛温度。现在四道齿亮,第五道起头,按镜面的换算,复燃到六成。千年前的图和上周的读数,能这么严丝合缝对上的,我干这行头一回见。这说明一件事:它不是即兴干这个。灶膛的道道,它比我们全知道,包括七家封它用的什么。”
他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放,说了一句后半截声音低下去的话。
“千年前的封印是七家之血。七家现在,还能拿得出‘血’的,”
他看向苏晚晴,又看向小鹿。
“两位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老陈没接这个话茬。他站起来,给苏晚晴倒了杯水,搪瓷缸,热的,放到她跟前。
“苏老,先喝水。”他说,“血不血的,不急在今天。我干刑警三十年,见过太多案子,最后死拼的关头反倒急不得,急的那方先出错。它按点走,六成了,还差四成,四成卡在料上。料是守井人完整的记忆。只要禁潜令不松,它这一成一天填不上。我们有时间。”
“有多久?”苏晚晴问。
“合铸窗口在总攻那天。”老陈说,“顶到那天,我们跟它,总得有一方先动。它等不起,影部递盏的船等不起,我们也等不起。”
散会前,苏晚晴把那册残谱拓本包好,推到桌子对面,推给小鹿。
“收着。”她说,“你是继灯人。老规矩,谱归守的人。我这岁数,说走就走,谱搁在我那儿,是给它留着。”
小鹿看着那册拓本,没伸手。
“苏奶奶,我不收谱。”
屋里人都看她。苏晚晴也看她。
“谱会烧。”小鹿说,“您的谱就烧过一回,烧剩一行字,今天我们才从那一行字里刨出个‘灶膛’。我收了它,下回烧起来,还是一行字。我不收谱,我收规矩。”
她把本子拿起来,翻开,推回去,推到苏晚晴面前。
“您把七家关于灶膛的每一条规矩,口述给我。一条一条说,我一条一条记。进井怎么绕,血怎么封,封在哪,用什么量。谱是死的,规矩您带在身上,人还活着,就能传。这一仗要是真要血,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没提高,字却咬得很实。
“我得先知道,血该往哪儿放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老太太把那册拓本收回来,重新包好,放回自己包里。她拿起小鹿的本子,翻到空白页,从口袋里摸出笔,先写了一行。
“第一条。”她一边写一边念出声,“入井不空手。空手进厅的,留在厅里。”
写完第一条,她把笔尖挪到下一行,接着写。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,各忙各的线。老陈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桌边一老一少两个人对着坐,一个念,一个记,搪瓷缸里的热气慢慢往上走。
小方从机房出来,手里拿着刚出的实时数据,想找老陈。老陈朝桌边那两个人抬了抬下巴,压着嗓子说:“先等等。”
小方把数据递过来。老陈接了,扫了一眼。
第七柱的回流速率,今天下午三点起,往上抬了一格。湾底那扇四米宽的“门”跟前,声呐新拍到一样东西,不沉,也不浮,悬在坡上头,一动不动。
“什么东西?”老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小方说,“回波是软的。跟那扇门一个材质。”
